米歇尔摸了摸鼻梁,又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彩色宣传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拿什么危险物品。
“总之,在看内斯塔时尚相关的合同时,我找到了这个……嗯……你看看吧。”
莱奥接过宣传册。封面是饱和度极高的亮橙色,上面用荧光绿字体写着:“桑德罗的衣橱——当足球遇见时尚”。
封面照片是一个身材匀称好看的模特,但是穿着一条配色灾难的贴身……额这算卫衣吗?莱奥不确定。模特的脸被遮住了,但那头熟悉的深色卷发和完美的下颚线……
莱奥盯着照片看了五秒,然后缓缓抬头看米歇尔。
米歇尔已经用手捂住眼睛,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来:“别问我。我真的劝过了。我打电话给内斯塔的经纪人,但他表示这是内斯塔自己的主意。”
“我实在受不了了,又打电话给他,说‘桑德罗,你的防守审美是世界级的,但服装审美……咱们再考虑考虑?’他没说话,然后给我寄了这个。”
莱奥又低头看宣传册。内页是更多灾难,内斯塔自己穿着衣服去宣传,再搭配内斯塔在镜头下的不自然感……到底是哪里来的罗马土妞啊!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穿上这些衣服的!
“这是……内斯塔的品牌?”莱奥哽咽了,小猫其实喜欢这些亮亮的颜色,但不得不说,穿在内斯塔身上有种……总之他要受不了了!想自戳双目!
莱奥恨不得立马飞到意大利国家队训练的地方,把内斯塔脑子里的水摇出来!
“他的创业项目。”米歇尔放下手,表情悲痛,“他找我投资,我婉拒了。然后他找了几个队友和……呃,一些可能审美比较独特的朋友。发布会定在下个月。”
两人沉默地对视。窗外,罗马的钟声遥遥传来。
“他会破产的。”莱奥最终说。
“毫无疑问。”米歇尔点头,“但我不敢当面说。你知道桑德罗固执起来的样子。”
莱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内斯塔在训练场上为了一个防守站位和人争论半小时的样子,想起他坚持要给还是小猫的莱奥买那个镶满水钻的项圈——后来被托蒂强行退掉了,想起他衣柜里那些颜色搭配令人困惑的私服。
“我需要支持他吗?”莱奥问,语气带着不确定。
米歇尔的表情变得复杂。“作为朋友,应该。作为时尚从业者……我建议你假装不知道这个品牌的存在,直到它自然消亡。”
莱奥将宣传册轻轻放回桌上,像是放下什么邪祟。
“纳多,”米歇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充满同情,“需要我给你准备墨镜吗?那种能过滤掉过度饱和颜色的?”
“……也许不用,贝卢斯科尼先生不会允许他们穿进米兰内洛的。” 莱奥面部扭曲。
米歇尔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凝重表情,握紧了莱奥的手:“纳多,答应我,如果可以,一定要让他放弃。至少在我去米兰谈合作的时候,不要让我看到!任何地方!”
莱奥回握米歇尔,学着米歇尔的夸张腔调:“我会的!”
离开米歇尔的办公室时,莱奥感觉内斯塔的时尚企划带来的精神冲击,某种程度上冲淡了那不勒斯之行的沉重。
人类世界的荒诞有时比阴谋更让人难以理解。
黄昏时分,莱奥乘坐的车驶入罗马下城区。
这里的氛围与市中心截然不同。
街道更窄,墙壁上涂鸦更密集,晾衣绳像蜘蛛网般横跨巷子上空。老人在门廊下摇扇子,孩童在石子路上追逐足球,空气中飘着炖菜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玛丽亚的住所在一栋四层老楼的顶层。莱奥停好车,抬头望去。阳台上那几盆天竺葵如今开得正艳,白色蕾丝窗帘在微风中拂动。
看起来很普通,祥和,且温馨。
但现在的莱奥知道,并不完全是这样。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脏乱差的下城区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反常的景象。
他上楼,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停顿了一下。这里能看到下方街道的情况——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徘徊的人影,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敲响门。
几秒后,门开了。
玛丽亚站在那里,系着印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的浅金色头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到莱奥时,她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莱奥!我的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的意大利语依旧有轻微的法语口音,嗓音温暖柔软。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和去年时一模一样。
莱奥走进公寓,闻到烤饼干的黄油香气和淡淡的薰衣草味。客厅布置得舒适整洁,沙发上是手工钩织的毯子,壁炉台上摆着家庭照片——大多是比利时风景和她年轻时的照片,没有扎加里亚,没有莱昂纳多……也没有马克·朗贝尔,这里名义上的男主人。
“马克不在家,我在烤松饼。”玛丽亚匆匆擦手,“老家的传统。你等等,马上就好。”
她消失在厨房里,传来烤箱开关的声音和碗碟碰撞声,朴实勤恳,再想起她表现出的豁达生活态度,好像与那些旧贵族八杆子打不着。
玛丽亚……真的带着利涅的姓氏吗?
莱奥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仔细扫过房间。
他来的突然,玛丽亚有很多东西都没有收起来。
书架上除了小说和烹饪书,还有几本精装的政治学著作。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是法语的经济学刊。窗台边的小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但电源灯还亮着。
普通中年妇女的住所,但细节处透露出不普通。
“坐呀,别站着。”玛丽亚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是金黄色的松饼和两杯红茶,“你今天怎么会来?我看了欧冠决赛,你扑出那个点球时我差点把电视遥控器扔出去!为了了解我的'儿子',我可没少恶补足球知识。”
她笑得眼睛弯弯,眼角的皱纹显得温柔。莱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
“我来罗马办点事,顺便看看您。”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些。
面对玛丽亚,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也许因为玛丽亚温和带着母性的气质,也许因为她曾讲述的那些爱不似作假……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小猫时,一只老野猫曾温柔地舔过他受伤的额头。
“真好,你能来真好。”玛丽亚坐在对面,给自己也倒了茶,“不过你看起来有心事。怎么了?足球上的事?还是……别的?”
她的猫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眼神里有真实的关切。莱奥放下茶杯,斟酌着词句。
“我去了那不勒斯。”他缓缓说。
玛丽亚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哦?去度假吗?那里的披萨确实是最好的。”
“不完全是度假。”莱奥盯着她,“我见到了一些人。听到了一些……关于过去的故事。”
“夫人,这次我想听的故事不只是'加托',还有'利涅'。您和比利时有关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