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虞锦轺的伤到底有多重，那些伤又有多痛。

夜色再次漫上来时，吊脚楼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银蛇素素慢悠悠地爬了进来，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黯淡得很，连吐信子的动作都显得无力，却还是精准地爬到了祈清衍的床边，抬起头，血红色的瞳孔看着他，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一丝温顺的祈求。

祈清衍垂眼看向它，指尖微微一动。

虽然他恨虞锦轺，可他对素素却是喜欢的。

素素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替虞锦轺，求他去看一眼。

祈清衍的喉结滚了滚，心里那份挣扎松动了一瞬，随即又被硬邦邦地压下去，他抬脚，想将素素推开，可看着它黯淡的鳞片，那只脚终究还是停住了。

情蛊突然轻轻动了一下，传来虞锦轺模糊的意识，带着浓重的疼，还有一丝怯怯的期盼，像个孩子，在梦里喊着“阿哥”。

那声模糊的呼唤，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祈清衍层层筑起的围墙，他猛地钻进被子里，不知过了多久，又猛地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脚下踉跄了一下，扶着床头的木桌才站稳。

素素见他动了，立刻在前头引路，慢悠悠地爬向门外。

祈清衍跟在后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既抗拒，又身不由己，他走到虞锦轺养伤的房间门口，木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昏黄的油灯，还有阿婆守在床边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没有推开门，只隔着一道木门，感受着里面那缕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情蛊的暖意缠在心头，虞锦轺的呼吸，和他的呼吸，透过血脉，渐渐同频。

屋里，阿婆轻轻替虞锦轺掖了掖被角，看着他脸上的伤，还有后背缠着的厚厚布条，忍不住低声念叨：“傻孩子，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值得吗？”

床上的虞锦轺像是听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动了动，依旧是那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无比清晰地传进祈清衍的耳朵里，也透过情蛊，撞进他的心底：

“阿哥……”

祈清衍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他看着那道虚掩的木门，看着里面昏黄的光影，心里那道坚固的墙，像是被这声微弱的呼唤，撞开了一道大大的裂缝。

他终究还是没推开门，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将那声呼唤，还有那缕缠人的暖意，都留在了那间房里。

可他知道，从虞锦轺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寻药的那一刻，从情蛊将他的气息渡向虞锦轺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无法真正做到，对虞锦轺的生死，无动于衷。

回到自己的房间，祈清衍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口的温热还在，情蛊的躁动带着虞锦轺的安心，像是确认了他就在附近，便连昏睡，都变得安稳。

他抬手按在胸口，眼底满是烦躁与茫然，他恨虞锦轺，可这份恨，好像在虞锦轺的偏执与舍命里，渐渐变了味道。

窗外的夜色渐浓，深山的风又起了，吹得木窗吱呀作响，情蛊的暖意裹着虞锦轺的气息，缠在祈清衍的血脉里，一夜未散。

而那间养伤的房里，虞锦轺在昏睡中，嘴角轻轻勾了勾，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或许，是梦到了他的阿哥，终于肯看他一眼。

阿婆看着他的笑，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终究还是替他掖紧了被角。

这场由情蛊牵起的劫，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执念，从虞锦轺遇见祈清衍的那一刻，从祈清衍被情蛊缠上的那一刻，便注定，要缠缠绵绵，走到无人能知的结局。

虞锦轺的这一次舍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祈清衍冰封的心湖，漾开的涟漪，终究会慢慢扩散，覆住整片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