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祈清衍没有再抗拒,微微张开嘴,任由阿婆将汤药喂进嘴里,汤药比先前他喝的那些药还要苦上好几倍,苦得他舌根发麻,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还是忍着,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整碗汤药见了底。
阿婆放下药碗,接过妇人手里的布条和药膏,又对着谢星临和两个妇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来照顾他,另一个小伙子,你也好好歇歇去吧。”
几人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出屋,轻轻带上了木门,屋里只剩下阿婆和祈清衍两人,气氛安静得只能听到油灯跳动的滋滋声,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阿婆拿起干净的布条,蘸了温热的清水,轻轻擦着祈清衍干裂的嘴唇,又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像照顾自己的亲孙子一样。
“轺轺那孩子,他的阿爸阿妈生下他之后没几年就走了,是我一手带大的。”阿婆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苍老的怀念,“他小时候,很乖,不爱说话,总是抱着那条银蛇,坐在吊脚楼的门口,看着远处的群山,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那时候,总跟他说,让他多和寨里的孩子玩玩,可他不愿意,他说,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带着嫌弃,带着疏远。”阿婆的声音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寨里的人,都觉得他爹娘是因为擅动情蛊,触犯了规矩,才落得那样的下场,连带着,也对他有了偏见,觉得他身上带着不祥,都不愿意和他亲近。”
祈清衍闭着眼睛,听着阿婆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从来不知道,虞锦轺没有跟他细说过这些事情,他只知道,虞锦轺偏执、疯狂、占有欲强,却不知道,这些性格的背后,是无尽的孤独和被排斥的委屈。
“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了,那时候你跟着家人来这边玩,误打误撞和他碰着面。”阿婆的声音温柔了些,“他回来后,跟我说,他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好朋友,说好朋友第二天还约他出去玩,从那以后,他就总往山脚下跑,就算没有看到你赴约,也一只在远处看着你。”
“后来你走了,他消沉了很久,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我以为他慢慢就忘了,没想到,几年后,你再一次误打误撞的进了他的地盘。”阿婆轻轻抚摸着祈清衍的头发,动作很轻,“他给你下蛊,是他的错,他还太小,这里也就没有人去告诉他什么才算真正去爱一个人,他只是怕你像其他人一样,丢下他一个人,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祈清衍没有说话。
虞锦轺的童年和这些经历很悲惨他不可否认,可这个人所用的错误方式对他带来的伤害,不论是心理上还是□□上,也都是实打实的。
虞锦轺是一个缺爱的孩子,因为不懂爱用错了最极端的方式,可他祈清衍又做错了什么,他本来只是想来旅个游,散散心。
“他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为了你,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尽管祈清衍没有任何表态,可阿婆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他去的那个地方,凶险万分,可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因为他知道,你在等他。”
“阿婆。”祈清衍终于没忍住出声打断了她,“别说了。”
阿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屋檐下,一个垂垂老矣,一个孱弱不堪,都在等着那个奔赴险境的少年,平安归来。
夜色渐深,深山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吊脚楼的木窗吱呀作响。
阿婆替祈清衍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拿起一旁的针线,开始缝补一件还是半成品的衣衫,一针一线,缝得格外认真,她一边缝缝补补,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个倔犟的孩子,能平安回到这矮小的吊脚楼。
谢星临守在门外的廊下,靠着柱子,看着深山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整个苗寨,都陷入了一片安静的等待中,只有深山的风,呼啸着穿过山林,像是在诉说着未知的凶险,而那片禁地的山谷里,泛着荧光的解蛊草旁,浑身是血的少年,手指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银蛇瞬间抬起头,血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发出急切而微弱的嘶嘶声,只是这细微的动静,被淹没在山谷的风声里,没人能够捕捉到。
混沌间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山间的雾气漫进吊脚楼的窗缝,带着湿冷的潮气,裹得祈清衍指尖发寒。
阿婆还坐在那竹椅上,手里还捏着针线,藏青色衣衫的袖口绣了半朵山茶,针脚顿在布面上,迟迟没落下。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老的脸上,遮去了眼底的愁绪,却遮不住周身的沉郁,她看了眼祈清衍,见他眉眼冷硬,连指尖都绷着,便知这孩子心里的结,半点都没松。
“醒了喝点粥吧,空肚子熬不住的。”
阿婆起身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递到祈清衍手边。
祈清衍抬眼,接过木碗,指尖碰到温热,才稍稍缓了点指尖的冷,他顿了顿:“谢谢您。”
吊脚楼外的廊下,谢星临一夜没合眼,靠在柱子上,眼底布着红血丝。
天刚亮时,阿婆派了寨里的些许人去深山里打探情况,谢星临恰巧听见,便一直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