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清衍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沼里,浑浑噩噩间,那道苍老的呼喊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焦灼,硬生生将他的神智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少主!少主!寨主发病了!”
是寨里的陈阿婆。
祈清衍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眼睫上仿佛坠着千斤重的铅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撑开一条缝。
视线昏花一片,只能瞧见床幔上绣着的苗疆蝴蝶纹样,被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染成了一片惨白。
手腕脚踝的麻绳勒得骨头生疼,皮肤早就磨破了,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酸楚,混着喉咙里未消的灼烧感,疼得他浑身发抖。
门外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是擂鼓,紧接着,虞锦轺的声音带着被惊扰的烦躁响了起来,隔着门板,依旧能听出他压抑的怒火:“阿婆,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寨主说她心口疼得厉害!”陈阿婆的声音陡然拔高,还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颤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喘不上气了,少主,您快过去看看吧!”
祈清衍的心猛地一跳。
寨主?
难不成是他刚进苗寨的那几天,带人过来给他下马威的那位银发老人?
祈清衍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门外的虞锦轺果然顿了一下,语气里的烦躁淡了几分,多了些许迟疑:“心口疼?她老人家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谁知道啊!”陈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愈发真切,“少主您先过去看看吧,寨主的情况不乐观啊!”
紧接着,是一阵带着暗哑的哭泣声。
祈清衍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听得出,陈阿婆的哭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可那股子焦灼,却又不似作伪。
难道……
难道是那位银发老人特意派人过来救他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祈清衍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寨里的人都听虞锦轺的话,他们都是一伙的,怎么可能会帮他这个外来人?
可下一秒,门外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拉开了。
“阿婆,您等等。”虞锦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您等着,我去拿药箱。”
紧接着,是虞锦轺快步上楼的声音,他似乎是回了自己的房间拿药箱,脚步匆匆,丝毫没有留意到,隔壁卧室里,那个被他绑在床上的人,已经醒了过来。
祈清衍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来。
机会。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扭动着手腕。
粗麻绳粗糙得像是砂纸,一下下地磨着他破皮的皮肤,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执念,拼命地挣着。
麻绳是虞锦轺特意找的,又粗又韧,寻常人根本挣不开。
可祈清衍这些天被绑着,日夜不停地用指甲抠、用手腕磨,早就把麻绳磨松了不少。
加上刚才虞锦轺发疯扯他衣服的时候,又把绳子扯得松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处的麻绳终于松了一丝。
祈清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他喘着粗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积攒起一丝力气,继续去解脚踝上的绳子。
客厅里传来陈阿婆的说话声,还有虞锦轺的回应声,两人的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可那声音落在祈清衍的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脏狂跳不止。
他怕,怕虞锦轺发现自己被骗了,怕虞锦轺突然折返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最后一截麻绳被他挣开了。
祈清衍像是脱了力一般,瘫软在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缓了足足有三分钟,才撑着发软的胳膊,跌跌撞撞地爬下床。
双脚刚落地,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床脚,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着外面望去。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了眯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远处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似乎是寨里的人都聚在了某一家的门口。
祈清衍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看来,这个动静不仅引开了虞锦轺,还把寨里的人都叫了过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空空如也。
手机不在。
祈清衍的心头一沉。
他记得,虞锦轺最喜欢把贵重的东西放在这个床头柜里,他的手机,定然也被藏在这里面。
他踉跄着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一个装满糖果和蝴蝶标本的铁盒,以及一个黑色的蛊盅。
而他的手机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铁盒的下面。
祈清衍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他伸手抓起手机,按了按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格电。
太好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的救命稻草!
祈清衍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攥着全世界。他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栓上,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胸腔。
他侧耳听了听,客厅里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子上还放着虞锦轺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
祈清衍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墙角的竹筐上。里面放着几件换洗的苗服,还有一个水囊。
他跑过去,扯过一件苗服披在身上,又抓起水囊,拧开灌了一大口。甘甜的山泉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喉咙里的灼烧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吊脚楼。
这座吊脚楼,是虞锦轺的牢笼,是他的噩梦。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祈清衍咬了咬牙,拉开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刚踏出吊脚楼,他就看到了院墙角的那一条银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