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呸！谁说夫子死了？！夫子这活的好好的！哪里死了？”一个声音尖细的小鬼，蹲在腐木茅顶的破屋一角，草鞋底被血染得殷红。

他跟前，是一具泡得血肉发白的尸体，夫子早就自裁断了气儿，可自我了结是最大逆不道的行为，他死了，螟蛉楼也彻底完了。

几个布衣小鬼蹲在夫子尸体前，心惊肉跳，涕泗横流，就连螟蛉楼的老大也一筹莫展，枯瘦的脸上尽是认命。

濛濛黄昏细雨间，螟蛉楼山头天边忽地冒出来一个小小的黑影，那黑影好似一只中了箭的鸟兽一般，毫无挣扎，直直地向螟蛉楼砸来。

“轰！”

灰黄的茅顶被砸成了一地碎杆子。

这是酆都潦水，漫城雾气弥弥，香火烟色缭缭。万赋雪砸在地上前，只听见了几声凄厉的惨叫，不等她从坠桥的惊慌中缓过神来，两根粗粝的手指便掰开了她的眼皮。

她一睁眼，只瞧见周遭鬼影形销骨立，恐惧狰狞。

鬼影们围成一圈儿，其中一只骨瘦如柴、指甲青灰的鬼手猛的向她伸来，死死扒着她的肩膀。

这是一个年长的鬼了，眼窝深陷，眼珠昏黄，可他的面容，此刻却因兴奋和恐惧而扭曲着，“就是她！这个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新鬼！她砸死了夫子！这下可以向上头交代了。”

老鬼掰着她的肩膀，扭过头，对着周围鬼群尖声吩咐，吐沫星子几乎要见到万赋雪脸上。

砸死？

万赋雪艰难地转动脖颈，向下看去。

她身下压着的，是一个中年男鬼，他仰面躺着，双眼圆睁，瞳孔里早已没了神采，浑身血肉被河水泡得饱胀发白，俨然已经死了多时。

在酆都，有公职的鬼差自杀无异于是抄满门、诛九族的大罪，可如果他没有家人，那砍头砍的，就只能是他的同事了。

也就是眼前螟蛉楼众鬼。

“这……”万赋雪悄悄挪动身体，却引来一阵压抑的议论。

“能行吗？”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总比明天砍头强。”

“可上头安排的活……咱们干不了还是死啊。”

“晚死总比早死强，兴许能……”

几个鬼民兀自对视一眼，拿定了主意，将万赋雪牢牢围在角落，并让出了一位中年鬼民。

他穿着青底獬豸长衫，是鬼差，品阶不高，衣角打着补丁，很穷，是外包。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容貌依稀能瞧出些清俊的底子，然而此刻却被焦虑和暴躁压得面无表情、冷淡沉闷，他嘴角紧紧向下抿着，他不开口，周围人都低着头，显然他是这儿的管事鬼。

他根本没低头看地上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件碍事的垃圾，黑白分明的眼睛刀片儿似的上下刮着万赋雪，从头到脚，瞧着她的一毫一厘，琢磨着如何将它塞进螟蛉楼的大窟窿里。

螟蛉楼一直负责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科举辅导，还是直播的那种。

科举这种事儿，月月都有鬼民名落孙山，他们落榜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落榜后还要追上螟蛉楼来打，好似螟蛉楼给他们做了局一般。

虽然说来晦气，但挨打就挨打吧，左右大家皮糙肉厚，挨几顿打不算什么。

可就在前几日，螟蛉楼惹了一件祸事。

这科举辅导一直是八府出一个题库，让螟蛉楼从中选几个热点事件，炒作热度，只要热度达到甲等，酆都是负责出题的大铸炉就能吐出试卷来。

若没有达到甲等，大铸炉就只能吐出白花花的厕纸。真到那时，整个螟蛉楼都可以以死谢罪了，还是五马分尸，千刀万剐的那种。

所幸炒作热度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儿，八府给的题库里都是些丧尽天良、猎奇无比的凶案，天生就勾人眼球，好多案子鬼差办完后就归档了，外界不明细节和真相，心里好奇的紧。

每每螟蛉楼一开播，除了考生，还有不少嗑瓜子的鬼民守在跟前。

然而，顺利了十几年的螟蛉楼终于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这次八府送来的题库，尽是悬而未决的悬案！

案子，没有破。答案，不知道。大铸炉只能吐出题，却吐不出标准答案，这和吐出厕纸没区别，一样是严重影响科举的恶行，一样要以死谢罪、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夫子看见那题库，嘎巴一下就跳河了，留下一楼鬼差一筹莫展。

出题没答案是死罪，但可以几个月后死。鬼差自杀也是死罪，一旦被发现就是明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