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顺势退开,指尖优雅地撩过微乱的额发,轻哼一声甩给他个眼风。那眼神里三分讥诮七分傲然,倒让惯常跋扈的帝王破天荒怔在当场——这女子竟敢用看顽童似的目光睨他?
她正要抽身而起,不料这凡人帝王倒是能忍痛,铁臂倏然收紧,竟又将她拦腰箍回怀中。
“住手。”
殿门在此刻被推开。
是太后。
绯被太后撞见这般情景,脸上不免有些尴尬——前脚刚见过太后,后脚就跑来找她儿子。
皇帝顿了顿,仍不肯放手。
太后像是见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画面,手指微微发颤:“楚逖!别忘了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皇帝脸色阴沉,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
这小子力气真大!绯被他掐得生疼,总算重获自由。她心疼地抱起小狼,不想多看这对母子一眼,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殿外。
幸好小狼皮实,挨了皇帝那下狠摔竟没伤到骨头,此刻正蔫蔫地舔着伤口,喉间泄出委屈的呼噜声。绯轻轻按了按它发抖的后腿,确认无碍后,决定带它离开。这皇宫连一只幼兽都不肯放过,若是留在皇帝手里,小狼怕是活不过今夜。
她想用神力为它疗伤,却发现突然使不上力了。
她立刻想到了那只本命人偶。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臂——人偶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她必须想办法取回修好,不仅是为了恢复神力,更因为这蚀骨之痛不知何时就会发作。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沈渡和皇帝之间确实有着某种联系。而楚逖这个名字……她默默思忖,楚替?
这皇宫里的秘密,当真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次日破晓,教礼嬷嬷的脚步声如同报时的更漏般精准响起。
嬷嬷平板着嗓音,将“相夫教子、三纲五常”拆解成条条框框往绯耳朵里灌:“嫡庶尊卑如天堑,晨昏定省是铁律,女子当以夫为天、以子为纲……”
绯起初还听得新鲜,后来越听越困惑。在灵山,男女若两情相悦,便会对着星空许下誓言,携手游历山海,从未有过这些繁琐的规矩。京城人活得可真累。
“嬷嬷,”她终于忍不住打断,“若两人真心相爱,为何要分什么嫡庶尊卑?”
嬷嬷眼尾都没抬一下,只将《女诫》翻得哗哗作响:“姑娘既入了宫,便该守宫里的规矩。规矩就是规矩。”
待嬷嬷走后,绯本以为太后会因昨日的事发难,可太后面色如常,只是又多派了几个宫女跟着她,不准她独自溜出去。而那个被她遣去找银饰的宫女,自此不知所踪。
皇帝也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但绯能感觉到,跟踪她的眼线又多了几个。
本以为会遇上那个追杀她的妃子,却始终不见踪影。她问宫女,宫女也只道不知。
又过了几日,见小狼的后腿彻底消肿,绯决定动身去寻找她的人偶。
*
站在园林门口,她深吸一口气。这几日她一直在练习忍耐疼痛,做足准备后,她毅然踏进了园林。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她在园林中四处寻找,连假山缝隙都一一探查过,却丝毫不见人偶的踪迹。
小狼紧跟在她身后,爪尖抠进泥土里。它记得这里是绯昏迷的地方,毛茸茸的耳朵始终警惕地竖着,不曾垂下。
该不会是被丢进水里了吧?
绯走到水池边,池水清澈如镜,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着,她将手伸进水中轻轻搅动,它们误以为是食物,立刻围了上来。
看来也不在水里。她失望地缩回手,没注意到小狼突然绷紧脊背,对着假山后发出既凶狠又恐惧的低吼。
“又见面了,小狸奴。”
绯脸色不佳,但还是依礼作揖:“参见陛下。”
楚逖一身玄色常服,靴跟碾过满地落花,慢慢朝她靠近。“果然学了点规矩,看来母后的调教卓有成效。”他突然倾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发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不过还是之前的你更有趣些。”
绯不想理会。她没有找到人偶,心情愈发烦闷。
“敢用这种眼神盯着朕?”楚逖挑眉,“看来规矩还没学透。不如来朕身边,让朕替哥哥好好调教调教。”
绯想了想,忽然道:“好啊。”她已经习惯自动屏蔽皇帝那些没营养的话了。
人偶不在这里,藏书阁也一无所获,太后那里又套不出话……这皇帝虽然疯癫,但看起来不怎么聪明,说不定真能从他这里找到什么线索。
楚逖明显愣住了。他嘴角扬起,难得褪去了帝王的威压,泄出几分少年般的明朗。他眸光暗了暗,像是重新审视什么珍稀物件般,细细打量着她。
绯暗自腹诽:这母子俩的眼神怎么总是怪怪的。
“既然要到陛下身边学规矩,”她试探道,“总该给我谋个职位才合礼数。”学了这么久的礼仪,她总算明白在这深宫之中,有了名分才好行事。下次若是再遇到哪个妃子为难,她也能以官职辩驳一二,不必总是躲避。
楚逖却突然笑得前仰后合。绯起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他在笑什么,后来见他越笑越夸张,不由得恼羞成怒:“你到底给不给?”
楚逖止住笑声,眼神变得奇异:“既是嫂嫂的要求,朕当然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