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变。
不是熄灭,也不是骤然亮起。更像是有人拧动了一个生锈的调光旋钮,光线被一层层抽走。食堂里那些被打翻在地、泼洒在桌面的残羹冷炙,在这光线里逐渐失去了原本鲜亮的颜色,褪成一片片肮脏的、粘腻的深色污迹。
没有人动。
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扼住了喉咙。之前那场与时间赛跑的、荒诞的“处置”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气力,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虚脱的麻木,以及对眼前这更漫长寂静的、更深沉的恐惧。
“哒。”
一声轻响,来自司锦恒身后的打饭窗口。
齐遇安猛地看去。那位一直站在窗口后的阿姨,不知何时已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她的肩膀似乎垮塌了一些,那身洗得发硬的工作服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宽大空洞。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用那块脏兮兮的抹布,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早已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台面。
“嚓……嚓……”
布料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单调而固执,在这场死寂中无限放大。
“她……她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池运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指着那扇被阿姨指过的、通往仓库的暗绿色小门,“那后面……有什么?解脱?和解?谁跟谁和解?”
“也许,”文以河的声音很轻,带着过度思考后的疲惫,“不是我们和她,是……和自己。”
翁慕楠嗤笑一声,打破了些许凝滞的气氛:“跟自己和解?靠把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菜’扒拉到桌上?”他踢了踢脚边一滩已经凝成胶状的麻婆豆腐,厌恶地皱了皱眉。
“不然呢?”霖洛桉蹲下身,看着地面那些狼藉,“至少我们‘做’了点什么。至少……我们没有像他们一样。”她的目光扫过食堂几处空荡的位置,那里曾有人消失。
“做了点什么……”林漫漫喃喃重复,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可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只是……只是没死而已。这算什么?苟且偷生?”她的眼神有些涣散。
齐遇安的注意力却始终在司锦恒身上。司锦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得到了一个指向“仓库”的答案,却没有立刻行动。他只是站在那里。
“司锦恒,”齐遇安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对吗?”
司锦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良久,他才极轻地说:“可能是终点。也可能是……另一个起点。”
他的话音刚落,食堂里那单调的擦拭声停了。
阿姨放下了抹布。她没有回头,却抬起手指,再次,清晰地,指向那扇暗绿色的门。
这一次,所有还“存在”的学生都看见了。
去,还是不去?
规则似乎已经结束,但“她”的指向如此明确。拒绝前往,是否会触犯某种未被言明的“后续规则”?而前往……那扇门后等待的,真的是“解脱”吗?
“我们……没有选择,对吧?”一个男生苦涩地说,打破了僵持。他脸上还沾着之前慌乱中蹭上的油渍,眼神里是认命般的灰败。
是啊,没有选择。从音乐教室的第一个音符响起,从墙上渗出第一行血字开始,他们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力。所有的“选择”,都不过是“她”设定好的路径上,几道看似岔路、实则殊途同归的单选题。
人群开始缓慢地、迟疑地挪动。像一群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羔羊,朝着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汇集。
齐遇安拉住了司锦恒冰凉的手腕。司锦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齐遇安拉着,汇入人流。
文以河和霖洛桉对视一眼,默默跟上。翁慕楠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池运。
走到门前。门是普通的木质门,漆色斑驳,把手是老式的球形锁,蒙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
司锦恒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门把时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握住了门把,轻轻一拧。
“咔哒。”
门,没锁。
司锦恒用力,推开了门。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并非预想中的狭窄仓库,而是一片……空旷。
不,不是完全的空旷。
借着从门口透进的、食堂里那昏昧的光线,能勉强看清,这是一个异常高挑的空间,像是把食堂后厨和某个储藏区完全打通了。
而在那片光晕勉强照亮的边缘,影影绰绰地,立着什么东西。
十个。
齐遇安数了数,心脏猛地一沉。
十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黑暗深处。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有的靠前,有的隐在更深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那是什么?”池运的声音带着颤。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些影子。
司锦恒松开了齐遇安的手,率先一步,踏入了门内。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轻微的回响。齐遇安立刻跟上,与他并肩。其他人犹豫片刻,也陆续走了进来。
随着他们的深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那些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人。
是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