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绪辰神色认真,詹狸只好承认:“……疼。”
把人带进医馆,另一位坐堂大夫因为她常来接冉苒而认得她,自然以为是冉泊川的妻。
“你来找冉泊川的吧?他今日不在。”
“我晓得。”
大夫瞥见她身后站着一个身形修伟的男子,闻言微微垂首,似乎在她耳边问,冉泊川是谁。
他们看起来关系不一般,大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假装忙碌。
“姑娘且等着,我去给你拿膏药。”
“冉泊川是?”
詹狸认为没必要跟赫绪辰解释,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的身体怎么样呢?知府大人说巡检司剿灭城西山匪后皆染疾,我一直很担心你。”
一直么?赫绪辰不自然地偏开脸。
“…已经好多了。”
詹狸拿了药膏,左手不方便涂,被赫绪辰接过去。他手掌宽大,一个手指几乎比詹狸两根还粗,挑出一抹浅碧色药泥,缓缓敷在她小臂伤处。
他动作放得轻柔,但那刺痛仍沿着肌理蔓开,几颗泪珠无意识挂上詹狸的睫羽。
一想到丰收节赫绪辰好不容易才得休憩,本该陪在家人身边,却特意来找她……可自己非但不领情,还给他摆了脸子,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羞愧。
“丰收佳节,你不与家人共庆么?”
“养病时呆太久,三个家妹嫌烦。”
詹狸掩唇而笑:“妹妹们只是口是心非,哪儿会真嫌你烦。伯父伯母都安康吗?”
赫绪辰说他染疾在家休养,家人照常看顾他,竟无一人有症状。想来还是他身体不够康健,未能抵御邪风。
“巡检大人从前纵马横刀的英姿,令我记忆犹新。两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天色已晚,不知可否赏光上我家吃顿饭?”
两人沿桥缓行,清风拂动詹狸的裙裾。她说话时,指尖不自觉地在袖下交缠,似乎有些局促。
赫绪辰瞧着这般模样,想起家中妹妹们常说的话:世间姑娘家,能有几个不怕兄长?
尤其他还常年奔波在外,自带几分肃杀之气。
从前花前月下、与他共乘一马的忠勇义女,此刻便立在桥边晚风里,眉眼依稀如旧。“是你吓到我了。”这句话让赫绪辰心头一震,杏眸怯意盈盈,无数次避开他,难道…他比山匪还可怕么?
“詹狸,不用对我如此恭敬。”
是叫她随意些?
她推开家门,“那我唤你什么好呢?赫绪辰,赫哥哥?”
那人身影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到。脸颊倏然红透了,如染丹砂,连呼吸都带着羞愧的灼热。
詹狸还以为他不满意,但…不是他让她随意些吗?
男子的心思真是海底针,捉摸不透。
“狸狸,喊谁哥哥呢?”大伯哥跨步而来,只见一个俊后生站在门口,腰上别着剑,看上去官不小。
闻言,家人都凑过来,朝赫绪辰探头探脑。
孙嫂悄悄与陈氏咬耳朵:他们家狸狸桃花真旺,这不,又有恩人上门吃饭。
“我看这个挺不错的。”
“太高了吧?”
“娘,高总比矮好吧。”
詹狸怕他们担心,只说山匪一事受了赫绪辰的照顾,没提罗嚣那个卑劣小人。
“原是狸狸的救命恩人,快请进!一桌菜刚炒好,趁热吃才香。”
她扯着赫绪辰落座,裙摆忽然被抱住。
冉苒拍了拍不知何时沾上詹狸衣裙的草叶,咯咯笑着:“娘,娘~地上,脏。”
詹狸啊呀一声,不会沾上秽物了吧?
听到“娘”一字,赫绪辰猝然一怔,手中筷子相撞发出“啪”的声音。耳边热热闹闹的声音,随着桌上热菜的白气逐渐飘远。
她成婚了?
甚至有了儿女?
当初詹狸交与他的手帕,还妥帖安放于他胸襟之内。她浓烈的女儿香已淡作一缕余韵,被珍藏许久,终究无法物归原主。
“绪辰,帮我看看啊,可有沾上?”詹狸慌乱地喊他。
她背对着,素手轻提裙摆,雪颈裸露在暮日微光中。微微垂首,求助似地回眸,眼尾斜红如惊鸿掠影。
“都怪你把那个泼皮吓着了。”语气娇娇柔柔,似乎很是埋怨。
赫绪辰目光一凝,恍然认出这身衣裙。想起那个夜晚,她穿的死气沉沉、毫无朝气的衣裳,却有那么一双堪比月华般明亮的瞳。
那身粗布配不上明艳光华的她,只有单雪青、丁香色、荷藕粉这样素净清雅的颜色才最适合她。
“放心吧,没有沾上。”
詹狸喜笑颜开,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片鱼。
冉苒胆子也大,学着娘的模样,也给赫绪辰夹了颗小白菜。
一鱼一白菜摆在粟米饭上,宛若朝他轻颦一笑。
有夫有女又如何?
在这个短暂的刹那,赫绪辰原谅了私藏微欢的自己,自欺欺人般…坚称这并不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