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消失的是声音。远处街道的嘈杂、风吹过破损屋檐的呜咽、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一切声响被吸入了绝对的寂静。
紧接着,是温度。
雷顿并不怕冷,但此刻,他背后忽然冒冷汗,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发抖,他的犬齿开始打颤。
有什么不对劲。
眼前这女人身后的石墙,那生长着顽强常青藤的潮湿角落,正发生诡异的变化。
鲜嫩的常青藤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与生机,但不是枯萎发黄,而是瞬间碳化,化为一片细腻的、毫无生命的灰烬,无风自散。
而在雷顿因惊恐而眯起的竖瞳里,真正的恐怖才刚揭开帷幕。
希尔维亚没有动,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势。
但她的影子背叛了她。
冰冷的月亮在她身后投下的摇曳黑影,骤然爆涨,匍匐着漫过地面,瞬间吞没了她自己和这个滑稽的抢劫者。
对方踉跄一下,感到脚下一空,然后把腿想跑。
本能在告诉雷顿,跑!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血液里震荡的噪声。
那是无数细碎、尖锐、非人的低语,痛苦、撕裂、混沌,只灌输疯狂进他的脑内。
然后,他才“看”清这女人的变化。
她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忽然囫囵小时,那光滑,苍白而纤细的胳膊此刻扭曲成一摊吞噬一切的黑洞,黑洞上翕动着无数血色的眼睛,黄色的瞳仁,红色的瞳孔。
无数眼睛流下的泪水如沥青般的黑暗在缓慢流淌、汇聚。
“别过来!”源自于身体本能,被古老禁咒所污染的血脉,与这邪恶的灵物产生了扭曲的共鸣,雷顿的精神崩到了极限,他再也顾不上会不会吸引守卫,他本能地喊道:“救命!有人吗!救命!”
浓稠的恶意仍旧如泥浆般慢慢溢出,要将他包围、吞噬。
自诩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流浪小子雷顿,此刻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无法理解的一幕,这女人一半是人型,另一半却化作让他打从灵魂深处战栗、恐惧的不可名状之物。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处,人类圆润的轮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分化、变幻的细微暗金色纹路,冰冷、邪恶,如同某种古老邪恶仪式的符文于千百年前,加之于他们一族之上那样,熟悉而可怖。
她周身的空气在她轮廓边缘发生扭曲、折射。
几片从空中飘落的洁白雪絮,在接近她身体一尺范围内,不是融化,而是直接崩解为更细微的尘埃,随即消失。
雷顿已经被吓得连呼喊也做不到了,他的呼吸一口比一口急促,心脏的跳动已经到了要力竭而停的程度。
这时。
希尔维亚忽然回过神来,金色的纹路瞬间从她眼瞳中褪去。她先是不明所以地看向几乎被她吓死的抢劫犯,对方大半个身子沦陷在诡异的黑暗里。
再然后,她顺着对方惊恐的目光,看到脚下那一滩飘荡着眼睛的液体或者其他什么。
再然后,她不可置信、恐惧的,随着视线的上抬和移动,看到那恐怖而恶心的不可名状之物,正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分化而出。
这是……什么?
希尔维亚胸口骤然一紧,一瞬间,她头疼欲裂,理智和情感在脑中吵架,谁都说服不了谁。
眼睛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大脑无法分析眼睛所呈现的。
这是……什么?
希尔维亚下意识地想把这令人恐惧的东西从自己身体抽离,而这令她更绝望了。
这东西,似乎是长在她身上,又像是从她身体里撕裂出来的。
这是什么?
她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