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富庶,又兼有寸土寸金之名。
锦衣卫官署修缮得精巧,跟苏式园林一样,只是土地到底贵,官署占地不大,建造时便将所有能利用上的地方都给开凿透了。
比如平日锦衣卫们夜里上值时的宿房,就建成了个两层小楼。
再比如说用来看押犯人的大牢,与寻常衙门不同,锦衣卫官署内的是地牢,建在地下,进去时,须得走一段石阶。
因为地牢的出入口为同一个,根本不怕犯人逃跑,只需在地牢入口安排一人看守即可。
但这样也有不好之处,江南气候湿潮,进入六月中下旬,雨水变多,常常一连好几天雨都不停。
地牢内又湿又闷,很快就闷出股子霉味。
沈明渡捂着口鼻,感觉稍稍呼吸一口,肺腔就被水汽混合着霉味给堵实了。
他跟着萧崇的脚步慢慢向地牢深处走,越往里气味越刺鼻,浑身都变得湿重,像是有死不瞑目的水鬼扒在身上,用潮湿冰冷的手摸过全身肌肤,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要不是今日刘胤哭着吵着,要见殿下,沈明渡打死都不可能踏足这里,走上一圈都等同于是酷刑。
地牢里没有窗户,只有墙面上烧着的壁灯,抠抠嗖嗖照亮一小片地方。明明外头还是白天,里面却好似隔世,被永无止境的黑夜所笼罩。
他们的脚步停在尽头一间牢房前,石壁上同样有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打上萧崇的侧颜,阴影毕现,他的面孔便模糊了。
随着烛火的跳动,落在萧崇面上的黑影仿佛活了过来,犹如重重蛇影张牙舞爪,只一双幽邃的眼瞳凝有道华光,镀上可怖的阴鬼感。
刘胤才在他手上经历过非人的痛苦折磨,那是一段无法细思的尖锐回忆。此刻见他如见阎王,遍体鳞伤的身体不受控地发抖,伏在湿潮凝水的地面上,像是求饶般哆嗦。
忽地一记低笑漫开,挟着沉沉的湿气,回荡在地牢之中。
“你主动要求见我,如今见了我,又不说话,还做出这副样子。刘大人,又想耍我玩吗?”
刘胤猛地打了个抖,身体好似痉挛。这笑声一刹将他拉回到痛不欲生的受刑瞬间,他惊声求饶:“不敢啊!殿下、殿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听着这凄惨的求饶声,沈明渡手臂遍起鸡皮疙瘩,不禁回想起殿下审问刘胤时的骇然惨状。
殿下与宫里那些贵人不同,贵人们都端得一副高节清风,不染一尘的清贵模样,像动刑审问这种会脏手的事向来都不会自己做。
但殿下不是,审问犯人时他都亲力亲为,并且先开始上刑的时候,根本不会过问与案子有关的事,纯纯是为了折磨。
假账册的事被发现后,刘胤就挨了这一遭,期间多次要开口,都被殿下用剜骨般的痛苦给堵了回去,化作绕耳不绝的惨叫。
期间刘胤被医师治好了满身的伤,便有了这第二次见面。
“够了,我来这里不是听你求饶的,怪没意思的。”萧崇耐心已尽,鞋尖轻转,擦出记轻响。
刘胤登时急了,混乱地爬向前:“殿下!真的账册还在我手上,我给殿下!我都交给殿下!”
萧崇脚步微顿,目光瞥落而下,宛若凝视蝼蚁,面色冷寒,有一种惊悚的非人感。
“说。”
从地牢出来后,早有锦衣卫等候,一看到萧崇就立刻将手中的信递于他。
萧崇接下后,没急着拆开,反而盯着封面上的字看了一会。
跟上次的字迹不一样。
沈明渡见状,眸光忍不住也瞟上去,就见封面上落款的字十足漂亮,起顿之间字身藏锋,颖秀而劲清,苍劲之中又有姿媚跃出。
不禁感慨崔昭的字当真如其人,也是漂亮到过于锋锐了。
这会也明白为何殿下会停顿了,他家殿下除了喜欢审讯用刑,还素喜收藏字画,又爱临帖。崔大人这字有几分书法大家之风,殿下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
萧崇唇角勾动,好似明白了什么。才拆开信,依旧是青色信笺,锦鲤纹为饰。
里面的字跟封面的字一般好,只是写到后面或许力道不够,顿笔略有些虚力。
蓦地想起缠着纱布的掌心,萧崇眸光微暗,敛了信:“咱们这位崔大人还真是消息灵通,刘胤才招供,他就邀我去吃饭。”
—
这可就冤枉了。
请萧崇吃饭这事,是崔昭在官署得知假账册之后就想到的。
一则为了打探消息,因为他只知道刘胤给的是假账册,其余的细节一概不知。二则请吃饭也是拉拢关系的好机会,所谓信任就是建立在深入的交流下,交流得越深入越好。
投其所好,摆下饭局便是一大好机会。
只是可惜,萧崇没什么偏好的吃食,叫李鱼去打探,也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
那崔昭就只好自由发挥了,反正这饭局最重要的目的并非吃饭,萧崇没喜欢吃的,那他不吃就行了。但崔昭可不能委屈了自己,便将自己喜欢吃的点了一桌。
等萧崇到冬雨楼,先见到了李鱼,后者冷着张脸,表情倒不似之前那般曝露杀意。
像是有人教导过了。
萧崇收回眸光,推开雅间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摆了满满一桌的各色烹鱼,玲琅满目。
雅间的窗子都开着,下过雨的天气大好,徐徐的细风吹进来,日光将屋子照得明亮。
青年跪倚在小榻上,青袍微乱,掐着伶仃瘦削的身形,胳膊撑着窗沿,下巴垫在上面,脑袋微微歪过,眯着眼似在望着外头的光景,又似在享受日光。
门开的动静惊扰到他,他像受惊的兔子般支身回眸,发上的金光掉入褐色眼底,一刹亮了。
“殿下来了。”
萧崇继续深入,那边崔昭起身从榻上跳下来,赶在他之前将椅子拉开:“殿下请坐。”
眸子里盛着笑,仰脸看来时,鼻梁上的小痣腻人。
萧崇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撩袍坐下:“崔大人还真是做习惯伺候人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