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泓驻足,微微颔首,保持神秘:“殿下以为呢?”
凤宸睨了他一眼:“本王倒是小瞧了你那暖锅铺子——连十五年前的陈年旧账都能刨出来。
车驾远去后,陈默哆哆嗦嗦地蹭过来。
“泓哥,那账册……真是咱们铺子里的?”他看起来依旧很懵。
江泓望着消失在街角的马车,轻声道:“重要么?”
他摊开掌心,一枚隆昌通宝在雨后初阳下,闪着微光——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陈默一出大牢就活泛起来,拽着江泓的袖子嘀嘀咕咕:“泓哥你瞧见没?刚才堂上刘老板那脸,绿得跟咱暖锅铺子里的青菜似的!不过那账册真是咱们的?我咋不知道咱们还记过这种……”
“闭嘴。”江泓抽回袖子,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你该想想,为何殿下非要你认罪。”
陈默愣住:“不是……不是为了保那个衙役吗?”
“保她?”
江泓嗤笑一声:“殿下若真想保人,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永远开不了口,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她是要借你的蠢,把刘老板背后那条大鱼钓出来。”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清光,江泓忽然停步,状似无意地问:“你平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时,可曾见过什么特别令今上……嗯,着迷的男子类型?”
陈默“啊”了一声,耳根瞬间红透,眼神开始飘忽。
“泓、泓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就、就那些眼尾有颗痣的、会弹琴的、腰细得像柳条儿的……”他越说声越小,忽然福至心灵,瞪圆了眼睛,“难道殿下也……?”
江泓眼神微暗。
他想起了凤宸书房里那幅泛黄的孤本琴谱,和她指间时常摩挲的那枚旧玉扳指。
“走吧。”他突然转身,“去汇丰典当行。”
陈默傻眼:“还当?你那些嫁妆首饰都快当完了!”
“不当首饰。”江泓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当这个。赎嫁妆需要本金,有时候,得以物换钱。
当铺朝奉展开画轴时,手一抖,声音都变了调——这竟是前朝大家的《雪溪垂钓图》!
“死、死当?”朝奉声音发颤。
“活当。”江泓指尖在当票某处轻轻一点,“三个月后,我来赎。”
出得当铺,银票还没捂热,江泓径直拐进了西市最喧闹的铁匠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里,他面不改色地订了二十把特制腰刀,要求刀柄刻云纹,刃口淬冷钢。
铁匠报价时,陈默倒抽一口冷气:“这价钱够买两百把普通刀了!”
江泓付定金的手稳得不行:“王教头亲自挑出来的丫头,自然该配最好的刀。”
当夜,端王凤宸突然驾临别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她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多宝阁,最后落在江泓正在整理的刀械图纸上。“正君近来开销不小啊。”她屈指敲了敲图纸,“又是赎田庄又是打兵器,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的王府,已经穷得刻薄正君了。”
江泓起身行礼,语气无辜中带着刚强:“臣侍不敢。只是既决心自理嫁妆,总需些防身的家伙,免得被些宵小之辈惦记。”
凤宸忽然抽走他袖中露出的半截当票:“《雪溪垂钓图》?本王记得,这可是你娘家压箱底的陪嫁之一。”
“死物不如活钱。”江泓垂眸,语气平淡无波,“何况,那画是仿的。”
“真迹在哪儿?”
“三年前,就被臣侍那位好大嫂拿去打点升迁了。”江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当时给她换了现任漕运使一句‘年少有为’的美言。”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凤宸的眼神沉了下去:“你可知,现任漕运使,正是隆昌十二年那位漕运使的得意门生?”
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江泓缓缓抬眼:“臣侍还知道,那位门生,平生最爱收藏前朝古画——尤其是,《雪溪垂钓图》的真迹。”
银票被凤宸轻轻放回桌上。
她忽然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正君用这幅‘假画’,打算在三个月里,套出点什么?”
“套一个真相。”
江泓望向窗外的夜色,“关于臣侍那份嫁妆里,那些来路不明,一文不值的盐引,究竟沾了多少人的血。”
凤宸临走时,忽然回头,漫不经心地问:“陈默今日同你说什么了?瞧他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江泓面不改色,语气平稳:“他问臣侍,为何殿下总爱摩挲那枚旧玉扳指。”
凤宸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你怎么答的?”
“臣侍说——”江泓缓缓道,“许是殿下心有所思时的习惯动作,就像有人思考时爱托腮一样。”
门合上时,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江泓静静站了片刻,忽地将那张当票凑到烛火前。
旧漕运使的得意门生?
火舌舔上“汇丰典当”的印鉴时,哑仆如同鬼魅般无声出现。
“告诉王教头,”江泓凝视着跳跃的火光,轻声道,“新打的刀,开刃时,需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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