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她想端出长嫂的架子,可对上江泓那双写满"界限分明"的眼,所有话都噎在喉间。
"你、你真是好得很!"
她跺着脚冲了出去,连背影都冒着青烟。
江泓重新坐下,指尖轻敲装地契的木匣。
嗯,世界清净了。
可惜清净了不到一个时辰,别院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李侧君摇着泥金芍药团扇,步履袅娜:"正君这儿今日真是热闹,方才我好像瞧见江家大嫂气冲冲地出去了?"
江泓正核对盐引文书,头也不抬:"侧君消息灵通。"
"哎呀,莫非是来商议嫁妆之事的?"李侧君自顾自坐下,扇子掩着半张脸,"听说正君近来忙于回购嫁妆,连殿下赏的镯子都……变现了?真是魄力非凡。"
他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陈默慌里慌张的喊声:
"泓哥!泓哥!不好啦——哎哟!"
陈默一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五体投地。
李侧君嫌弃地扇了扇风:"成何体统!"
江泓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这次又怎么了?"
陈默脸白如纸:"我、我我心里害怕,想去当铺换点银子压惊,结果躲官轿时跑错了路,拐进暗巷,正好看见……刘老板!那个本该在吃牢饭的绸缎商!他全须全尾地从京兆府后门出来了!还上了江家的马车!"
李侧君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江泓眼神一凝:"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陈默急得指天画地,"江家大嫂的跟班还塞给守门衙役一袋钱呢!沉甸甸的!"
李侧君轻笑一声:"陈公子怕是眼花了?刘老板的案子牵扯盐税,京兆府岂会说放就放?"
"我真看见了!"陈默急得跳脚,"他们还说……'盐引的旧账'、'上下都打点好了'……"
"盐引旧账"四字一出,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江泓的目光倏地落回盐引细则。
李侧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唰"地合上扇子:"哎呀!忽然想起殿下吩咐的荷包还没绣完,得赶紧回去了!"
说罢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陈默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泓、泓哥……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江泓没有回答,指尖在文书某处重重一划——"隆昌十二年盐引特批,江浙漕运使监核"。
隆昌十二年,正是他嫁妆单上那些模糊官印的年份!
"哑仆。"他低声唤道。
影子般的哑仆悄无声息地现身。
"去查两个人。"江泓提笔写下两个名字,"隆昌十二年的江浙漕运使,和当时京兆府分管盐税的官员。要快,要隐秘。"
哑仆领命而去。
陈默紧张地攥着衣袖:"泓哥,你怀疑……"
"怀疑什么?"江泓淡淡打断,"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小心路过的无辜路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浓云低垂,风里带着湿土的气息。
"要变天了。"他轻声道。
这瓜,恐怕不止烫手。
翌日清晨,雨还未下,端王凤宸却突然驾临别院。
她未带仪仗,一身墨色常服,进门目光就落在江泓案头——摊开的盐引文书和那份显眼的嫁妆单子。
"正君近日对盐政很上心?"她语气随意,指尖却准确点在了嫁妆单子的关键年份上。
江泓垂眸:"只是核验田庄旧契时,顺手查阅相关账目。"
凤宸轻笑,从文书下抽出一页纸——正是哑仆带回的漕运使履历。
"你手下的人,办事利落。"她先褒后贬,目光锐利,"但京城里盯着端王府的眼睛,更多、更毒。"
她的视线扫过朱笔圈出的名字:"可知此人下场?"
江泓心头一凛:"臣侍不知。"
"贪墨漕银,监守自盗。"凤宸吐出八字,目光意味深长,"巧的是,他当年特批的一批盐引,几经辗转,最后成了某些人妆奁中的压箱之宝。"
窗外适时滚过闷雷。
"更巧的是,此人落马时,为求减刑,攀咬出几位京兆府官员。其中一位……"她故意顿了顿,"正是昨日陈默看见收钱的那个衙役的启蒙恩师,兼远房表嫂。"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溅起一片水汽。
凤宸望着雨幕,语气悠然:"正君你说,陈默昨日那般大声喧哗,若被利害相关的人听了去……"
江泓后背沁出薄汗。
凤宸转回头,唇角微勾:"本王很好奇,正君这次要如何护住那位心直口快的'小友人'?"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喧哗。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
"正、正君!不好了!陈公子他又被京兆府抓走了!这次说是涉嫌诬告官差,谤讪朝廷!"
江泓:"……"
他就知道!这坑货迟早要把他也带进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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