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切动作都藏在合理借口下:读律法是为管家,淘旧书是雅趣,与书坊往来是装裱字画。即便有眼线,也难以从这些零散行径中拼出真相。
他自认隐秘。
却不料,几日后,柳侍君遣他那沉默寡言的小侍从,送来一盒新巧的江南点心。
"我们侍君说,谢正君上回赠缎之恩。这是娘家新送来的点心,手艺粗陋,望正君莫嫌。"小侍从声音细细,头垂得低。
江泓温和道谢,让小侍从下去用茶。
他打开点心盒子,是精致的荷花酥。
拿起一块,指尖触到底部垫着的油纸——似乎比寻常厚些。
他眼神微凝,屏退左右,轻轻掀开油纸。
下面并非点心,而是一张素笺。
笺上无一字提及盐、案、端王或柳家。
只有工整却刻板的数行字,写着某年某月,某位曾任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官员丁忧返乡,其门下一位专司文书归档的书吏,因故滞留京城,如今在西城某笔墨铺子帮闲。
后附了一个详细地址。
江泓拿着那素笺,良久未动。
他倏然想起:是那日库房前,他对管库婆子看似无意间问及的料子年份产地?还是他让哑仆频繁出入书坊淘旧书?抑或是他读律例时,对盐政条款流露出了过多关注?
不得而知。
可柳侍君,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视作木讷的闷葫芦,却精准捕捉到了那渺茫线索,猜透他所寻,甚至给出了如此具体关键的人脉——一个曾接近核心、如今边缘、极易被忽视的前书吏!
这份洞察,这份缜密,这份不动声色的回报,远超出江泓预料。
他看着点心,又看看那已焚尽的素笺残灰,仿佛第一次认清那位总缩在角落里的柳侍君。
这不是巧合,不是普通答谢。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险中求来的回礼,更是一次无声的示好与试探。
江泓拈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细腻的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是了,小黄书中,陈默记得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位柳侍君,他后来因盐案得了一些端王的宠幸。
三日后,江泓寻了个由头。
说是要去西城有名的"墨香斋"淘换些新墨锭,顺道瞧瞧新出的花样。
马车辘辘,行至西城。
此处比不得东城繁华,街道略窄,市井气息却更浓,市民富裕。
叫卖声、磨剪子的吆喝、食肆飘出的油气混杂一处,喧闹而鲜活。
"墨香斋"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江泓入内,假意挑选了几锭松烟墨,状似无意地与掌柜攀谈。
"掌柜的,听说您这儿货全,连前头衙门里办文书的老先生,都爱来您这儿寻摸旧墨?"
掌柜的是个精瘦中年人,闻言笑道:"君子说笑了,小本生意,糊口罢了。不过确实有位老先生常来,说是用惯了小店的墨,写字顺手。"
"哦?"
江泓指尖拂过一锭刻着青竹的墨锭,似漫不经心,"这倒巧了。我家里长辈也好书法,最喜旧式制法,不知可否请教那位老先生用的何种墨?我也好买回去孝敬。"
掌柜的打量他一眼,见其气度不凡,语气更客气几分:"那位先生姓吴,平日就在前头街角那家'文华笔墨铺'帮闲指点学徒。君子若真想问,去那儿寻他便是。至于用的什么墨......好像是'青麟髓',小号恰巧还有两锭。"
"包起来吧。"江泓颔首,让哑仆付了钱。
出了墨香斋,他并未立刻去那"文华笔墨铺",而是沿着街道慢行,看似浏览两旁铺面,实则已将那笔墨铺的位置、周遭环境记在心里。
铺子不大,客流稀疏,倒也清静。
他记下方位,便登上马车,吩咐回府。
初次探查,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刚回到别院不过半个时辰,茶还未凉透,外头便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竟是端王凤宸身边另一位掌事宫女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
"正君安。"
宫女行礼,笑容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殿下今日整理库房,见有些旧年收着的江南软缎,颜色鲜亮,想着正君年轻,正合用,特让奴婢送来。"
她一挥手,内侍抬上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江泓心下微凛,面上却含笑谢恩:"有劳姑姑跑这一趟。殿下厚爱,江泓感念。"
"正君客气。"
宫女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屋内,在江泓方才换下、还未收起的出门外袍上略一停留,那衣角沾了些西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油烟的微末气息。"正君方才出去了?"
"是,"江泓神色自若,"去西城墨香斋走了走,淘换些墨锭。"
"西城啊,"宫女笑容依旧,话却接得轻巧,"那边虽热闹,然市井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正君金尊玉贵,若要什么,吩咐一声,自有下人采买齐全,何须亲自奔波?若是不慎冲撞了,或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殿下该心疼了。"
她语气温和,字字句句却都敲在点子上。
江泓垂眸:"姑姑说的是。只是闲来无事,想着走走看看,日后定当注意。"
"正君明白就好。"
宫女满意地点头,又似忽然想起,"说来也巧,殿下今日恰也翻到了几本前朝的盐政杂论,说是内容粗疏,不堪大用,已让人拿去焚了。还感叹呢,说是如今市面上有些书册,记载谬误甚多,若有人误读了,怕是会想左了,平白惹出麻烦。"
江泓背心微微一凉。
凤宸知道了。
她未必清楚自己具体在查什么,但她一定察觉到了他对某些旧事的过分关注。去西城、翻阅律例盐铁卷、淘换旧书......这些零碎举动,到底没能全瞒过她的眼线。
这番"赏赐"是安抚,是告诫,更是敲打——
你的动作,我看在眼里。适可而止。
"殿下见识广博,非我所能及。"
江泓恭声应道:"我不过闲来翻些杂书解闷,断不敢妄议朝政时事。"
宫女笑意更深:"正君聪慧,殿下自然是放心的。东西既已送到,奴婢便回去复命了。"
送走这尊佛,江泓看着那两口价值不菲的软缎,却无半分喜悦。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王府深处凤宸书房的大致方向。
这位妻主,嗅觉之敏锐,手段之老辣,远超他预估。
他自以为隐秘的试探,在她眼中,或许如同孩童蹒跚学步般稚拙可笑。
硬碰硬,绝无胜算。
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触到西城那家笔墨铺门框上粗糙的木质纹理。
凤宸警告他别碰"不干净的东西",却未明确阻止。这其间的分寸,微妙得很。
或许......她并非全然反对,只是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
江泓沉吟片刻,转身对哑仆低声吩咐:"前日陈默送来的那盆兰草,我瞧着有些蔫了。你明日去问问,西城那家'文华笔墨铺'的吴老先生,可懂侍弄花草?若懂,便以请教养兰为名,备一份像样的束脩,替我走一趟。"
哑仆抬眼,瞬间领会。
以请教养兰为名,迂回接触,打探消息。
即便日后凤宸问起,也不过是正君雅好园艺,寻访高人请教罢了,与朝政旧案毫无干系。
哑仆重重点头,表示明白。
江泓望着窗外沉下来的天色,轻轻吐了口气。
与端王殿下打交道,果然如同在薄冰上行走。
需得万分谨慎,每一步,都得踩实了,还得挑对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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