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身云锦裁成的华服,衣摆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车厢内夜明珠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低调奢华的光泽。他歪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由着小侍将剥好的水晶葡萄送入口中,眯着眼欣赏窗外那些对他这侯府车驾纷纷避让、面露敬畏的行人。
“啧,”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将几天前那要命的心绞痛暂时抛到了脑后,“这软饭,真他娘的香。”
今日靖安侯带他入宫赴这迎秋宴,正是他显摆侯府恩宠、巩固地位的大好时机。
皇宫夜宴,设在临水的飞霜殿内。
殿内灯火璀璨,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陈默被雍容华贵的靖安侯带在身边,享受着周围或艳羡、或嫉妒、或巴结的目光,正有些飘飘然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大殿最偏僻角落里的一个身影,让他猛地呛了一口酒,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是...江泓?!
只见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颜色暗淡陈旧甚至能看到细微褶皱的正君礼服,独自一人坐在最不起眼的席位上,与周遭的珠光宝气、华服美器格格不入。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紧绷得近乎僵硬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的窘迫与艰难。
那双在现代总是含着讥诮打量别人的瑞凤眼,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只定定地看着面前案几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品质粗劣的酒水,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俊美却蒙尘的雕塑。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寂感和落魄感,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大殿,依然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陈默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因穿越而起的愧疚,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扬眉吐气的快感冲得七零八落。
哈!报应!天道好轮回!
这眼高于顶、刻薄寡恩的海王,竟然真有今天!
他刻意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抚平袖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端起一杯琥珀色的、价值千金的御酿,脸上挂起漫不经心又带着明显奚落的笑容,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走去。
“哟——”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立刻引来了附近几位贵君、侧君的侧目。
“这不是端王正君,江泓哥哥吗?”
陈默走到江泓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风口处坐着?可是这宫里的酒水不合哥哥胃口?唉,也是,听闻端王殿下近日新得了一位妙人,温柔小意,最是解语,想必是...没空关照旧人了。”
江泓闻声,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陈默,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错愕,随即,那错愕便被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所覆盖。即便身处如此不堪的境地,他的目光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审视和冷静,平静无波地落在陈默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吵闹的物件。
“靖安侯贵君。”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像碎冰撞在玉上,清冷疏离,“有何指教?”
这态度!
他居然还敢用这种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他!
陈默心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江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恶意地嗤笑道:“指教?不敢当。就是来看看江总...哦不,是江、正、君。想问问,这软饭馊了的口感如何?还咽得下去吗?比起您当年喂给别人的,滋味是不是特别‘独特’?”
说完,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直起身,准备好好欣赏江泓的失态、愤怒或者至少是难堪。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呃啊——!”
心口那股熟悉的、却比上一次猛烈数倍的绞痛再次悍然袭来!
如同被一把无形的钝刀狠狠捅入,还在里面残忍地搅动!痛得他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同时,脑海里那个画面清晰得刺痛他的神经:江泓被他这番话气得呼吸一窒,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着抖,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和怒火在他眼底疯狂燃烧,却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在冰冷的表象之下。
“贵君!贵君您怎么了?!”
身后跟着的小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冲上来搀扶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
陈默捂着胸口,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他惊恐万状地看向依旧坐在原地、只留给他一个冰冷侧影的江泓。
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一嘲讽他、激怒他,自己就……
那个荒诞却无法忽视的念头,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那个该死的咒语!难道不止是让他们穿越,还把他和这个天杀的海王强行绑定了?!
江泓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不寻常的动静,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扫过陈默痛苦扭曲、冷汗淋漓的脸,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头,瑞凤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与深沉的疑虑。
陈默被小侍们手忙脚乱地搀扶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靖安侯身边。
接下来的宴席,他再也没了刚才的得意和兴致,山珍海味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心神不宁,如坐针毡。
宴席过半,他实在憋闷得厉害,便借口更衣,由一个小侍扶着,溜到了殿外连接水榭的曲折回廊下,想吹吹冷风,理清这诡异又要命的状况。
夜风带着荷塘的湿气吹拂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些许烦闷。
他正盯着水中破碎的月光倒影发呆,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陈默。”
陈默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江泓不知何时,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俊美依旧,却毫无生气,眼神比这秋夜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你刚才,”江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是怎么回事?”
“关、关你什么事!”陈默心虚地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气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是吗?”江泓上前一步,跨出阴影。
虽然衣衫陈旧,但他挺拔的身形和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比锦衣华服更有力量。
“我很好奇,”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锐利如箭,直刺陈默心底,“若我现在,‘不小心’失足掉进那边水不算浅的荷花池里。或者,‘一不小心’触怒了某位脾气不太好的皇亲贵胄...”
他顿了顿,欣赏着陈默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才继续用那种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你这靖安侯心尖上的贵君,会不会突然心疾发作,或者...遭遇些别的什么不测,比如,一命呜呼?”
陈默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江泓所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可能性!
“你...你敢!”他色厉内荏地低吼,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以试试,”江泓极轻地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看我敢不敢。”
他目光幽深地锁住陈默:“看来,我们之间,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多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联系。”
陈默彻底慌了神,所有的侥幸心理在江泓冷静到残酷的分析下荡然无存:“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江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厌恶与不得不接受的算计,显然,与陈默捆绑这件事,让他极度不适。
“在我弄清楚这诡异的状况,找到解除之法前,”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命令道,“你最好祈祷我,活得顺心一点,至少,别再被人随意折辱。”
他微微凑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找个机会,单独见面。详细谈。别耍花样,陈默,除非...你想亲自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心碎滋味。”
说完,他不再看陈默那副如丧考妣、面无人色的惨状,利落地转身,拂袖而去,融入回廊更深处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默僵立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华贵的衣袍,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透骨的冰凉。他绝望地看着江泓消失的方向,那里只余下一片空寂的黑暗,然后猛地抱住了自己快要炸开的头。
妈的!这碗梦寐以求的顶级软饭...怎么还附带了个能要他命的祖宗绑定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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