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目的是什么。”
太宰治走在雪村巳的身边,倒着走路并没有影响他的步伐。他退后半步,又跟上来,始终与雪村巳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像潮水,不肯靠近,也不肯真正退去。
这样的姿态让两个人之间显得不那么剑拔弩张,却也格外古怪。像是刻意的疏离,又像是随时准备抽身的姿态令人摸不准。
“有一个人托我问问你的。”太宰治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或者晚饭吃什么,“如果你不回他,他就会一直烦你。”
什么人能让太宰治来做这种事?
雪村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港口□□的老板?
他没有问出口。他把脸转回去,脚步没有放慢,夕阳光从他侧脸流过,仿佛也使得他整个人变得有温度了些。
“不算是目的。”他说。
“只是因为受了他人的恩惠,所应该去归还的报酬。”
他努力把自己的经历描述成一种便于理解的故事。
“因为要回报恩人”太宰治拖着尾音,“所以选择在擂钵街大开杀戒?”
他的手虚扶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脚下的瓷砖缝隙。他并没有在思考什么。那姿态更像是一种表演,用来膈应雪村巳那不成逻辑的话语。
雪村巳有些无语地眯了眯眼睛。刚才他不是也在场吗。他哪里杀人了?雪村巳有些不明白太宰治现在的话了,虽然在他看来太宰治本来就属于难以捉摸那一套的。
他可是因为要当救世主,所以一个人也没有杀过。
“不要乱讲。”
太宰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一阵风都可以吹散的灰烬。
“你该不会以为身体上没有伤害他人,就不算杀人吧?”
另一种声音被太宰治发出,那声音带着尖刺,冷漠地刺过来。
雪村巳的脚步被那冷意也刺的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这条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前方是城市中心区域的街道,夕阳把柏油路面照成暖橙色。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刚下班的普通人,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们。
雪村巳和太宰治此刻也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被裹挟进人流中。
太宰治没有再说下去。他脚步一顿,然后回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最后看了雪村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嘲讽,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
只是纯粹的黑。
或者说,太宰治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底色。无论表现出何种姿态,其内里都不会改变。那种黑暗不是后天沾染的,是与生俱来的、浸透骨髓的东西。像海底的深沟,阳光永远照不进去。
雪村巳打了个颤。那个眼神……是在说下一次见面就要杀了他吗?
他的异能力对太宰治无效,而他自己,此刻也并不打算杀了太宰治。
但如果太宰治对他出手……
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雪村巳同样转身。如果太宰治走了,他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他原本想着,如果太宰治继续跟着,就带他去随便找个地方住。既然他走掉了,就不用那么麻烦。
回阁楼就好。
他拐进巷子。光照不到的角落,野猫从垃圾桶边窜过,发出轻微的响动。他用能力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一步踏进了空间隧道。
隧道里的光景光怪陆离。扭曲的色块从身侧掠过,像森林里穿过层层树叶的阳光碎片,像沉入深海时从水面上漏下来的粼粼光斑。可他今天没有心情看这些。
他刚一进来,就立刻双手在身上摸索起来领口,袖口,衣摆,裤缝,每一个边角都不放过。
太宰治全程没有碰到他。
但他还是不信邪。他把自己的外套翻过来,检查内衬的每一道缝线;他把袖口卷起来,确认没有沾上任何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他甚至低头闻了闻衣领——
什么都没有。
他把外套重新穿好,确认没有任何可疑附着物后,从另一端的空间隧道走出。
曲曲折折,几十个隧道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他用熟悉的回家方式翻过矮墙,平稳落地,走向室内。
室内的灯已经亮着。
沙发上,结城兄妹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结城柚蜷在哥哥怀里,呼吸绵长而安稳;结城央的手护在她肩侧,即使在睡梦中也维持着保护的姿态。
一条灰色毛毯被盖在他们身上,毯子的边角被仔细掖好。暖色的灯光落下来,这一幕显得格外温馨,简直让人不想要破坏。
只是,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破坏了这个画面。
即使在梦境里,结城央也不算安稳。
他的眼底有着很明显的青黑色,这种痕迹不是一天可以做到的,更像是长期的疲惫全部都压倒在他的身上,挣脱不掉,也无力抵抗的愁绪。像是被绷紧的琴弦。
雪村巳放轻脚步,从沙发边走过。衣角轻轻擦过木质边桌,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结城央猛然惊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像刚刚从噩梦中摆脱出来。最初的混乱里,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低头看向怀里的妹妹,确认自己的动静没有吵到她。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把结城柚的脑袋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把滑落的毛毯重新拉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雪村巳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他。
四目相对。
雪村巳的面色平静,像往常一样,像他只是又一次外出归来,像他只是刚好路过,像这不过是无数个寻常夜晚里的某一个。
“出去说吧。”
明明是相同年龄的少年。明明在相处时也能感受到对方符合年龄的肆意与活力。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在结城央被心里的死结勒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雪村巳就像一场细雪。
很轻,很凉,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