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假可不好请，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的。换上衣服，我们准备出发吧。”

给心思敏感的青春期女孩留足了收拾的时间，獭祭贴心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和门口的安保人员简单聊了聊近期实验室的动向。

雪莉心情不好，也懒得打扮，草草换了外套，随手抓了只Prada便示意可以离开。

獭祭很少单独带雪莉出来玩。她知道对方并不喜欢自己，虽然难以分析具体原因，但考虑到青少年对“家长”角色的普遍排斥，獭祭默许了这一点点叛逆。

车上氛围略显压抑，獭祭放了首轻盈明快的爵士乐，伴随着女歌手跳动的嗓音驶离。

车程过了三分之二，窗外的低矮厂房已变成鳞次栉比的高楼。雪莉本以为开车的女人会一直沉默下去，却没想到对方忽然开口：

“其实我的任务不言而喻。”

雪莉侧头，看向女人专注的面孔，试图揣测对方准备说什么，并予以毫不留情的反击。

“我一直在思索，应该以监督者的身份对你进行质询，还是以知心亲人的姿态对你加以安慰、转移话题。”獭祭坦然道，“但我知晓你足够聪明，虚伪的态度未免令人不适。所以我们直接速战速决，免得一会玩也玩不开心。”

她给女孩留足了缓冲的时间，这才将自己精心选择的开场白缓缓吐出。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认为最适合天才科学家的沟通方式——坦诚，直白。

雪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如何反制，迟疑片刻，才反问道：“所以呢？”

獭祭随手拨动转向灯，超车变道，脑海中回想的却是青少年心理健康讲座上的注意事项，话语尽量客观：“实验进度拖延太久了，是什么‘阻碍’让你踟蹰不前？

她用了“阻碍”这个词，像一个工程师在检查故障机器的零件。及其客观的问询，却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人难受。

雪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冷静，但尾音还是带着细微的颤抖。“阻碍？数据不完整，毒性不可控，越过动物实验，现在进行人体实验等同于随机杀人。这不是阻碍，这是基本的研究伦理和科学谨慎。”

“獭祭，你知道他们要拿我的药去做什么吗？他们准备将我接手的兴奋剂用去审讯！！！”面对熟悉的长辈，雪莉终究没能忍住怨怼，指甲紧紧掐进昂贵手包的皮质提手：“我改良什么？改良后让他们更方便地折磨人吗？”

雪莉的嘴向来不饶人，正在气头上，她忽然冷笑一声，目光变得尖锐而讽刺：“对了，我忘了，这不正好方便了你吗？”

獭祭是行动组成员，虽然雪莉并不清楚对方是否沾手审讯，却不影响她嘴舌如刀刺向她。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攻击手段了。

獭祭下意识捏紧方向盘。她并不会被言语中伤，雪莉的反击于她无关痛痒，她只是骤然想起审讯的事情不适合给未成年讲，于是突兀咽下话题，转而说道：“那不如研究如何将损伤性降低，强调本身的功能？”

身边人没回话，獭祭在拐进停车库前抽空看了眼雪莉，只见对方一脸看笨蛋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雪莉一时间甚至拿不准这人是又抽风了还是故意的，依旧尖酸反问：“损害性小，兴奋性高，你是让我去研制毒品？”

她这么一说，獭祭也回过味来，干笑两声：“抱歉，我胡言了。组织不允许沾染毒品，我不会让你违反组织命令的。”

雪莉气笑了。组织不让研制毒品？她在实验室可从未听说过。再者，一本万利的买卖，恐怖组织片叶不沾？

她如果真的研制出来，她不信组织不会拿去扩大生产。

“你把我当小孩哄吗？”

正好停车，雪莉发泄般摔关车门，Prada挂在臂弯处，双手抱胸走到獭祭这边，包上合金配件撞得叮当作响。

她顺手抻了抻羊毛针织裙，让自己更加挺拔体面，更加气势汹汹。

獭祭从车里出来，闻言笑了笑，本能地低下头去看女孩的表情，正想说在她心中雪莉就是小孩，可是视线却只看见对方羊毛高领衫上的细腻纹路。她抬起头，眼前是女孩早已褪去婴儿肥、线条略显锐利的下颌；再往上，她才看见那双灵动的双眼。

不知从何时起，女孩的面容愈发趋于成熟。幼年时那种圆润的稚气已悄然褪去，眉眼的线条也带上了一丝锋利。

她已不再需要低头带着怜悯或慈爱去俯视——此刻，她正正好能与女孩平视。

结合先前的种种迹象，獭祭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

人皆有惰性。况且獭祭缺乏情感，在建立起某个认知模板后，更不会轻易更改。这些年来，雪莉在她心中，始终是那个矮她一头的女孩形象。

是了，她的确长大了。回忆片刻，女孩已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在某些国家，甚至已接近成年的边界。她的确应当将对方作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个体来沟通。

獭祭下意识想低头，想回到那个熟悉的、俯视的角度，但她忍住了。

“我很抱歉，雪莉，我不该一直把你当小孩子的。为我之前的自以为是道歉。”獭祭总是这样，知错便改。

她轻声道歉，同时有些不习惯地组织着语言，一方面压下几乎本能般的温言软语，尝试用更公正、更公事公办的态度进行沟通。

既然已是成年人，那些不应对孩子诉说的态度与话语，如今应当可以坦然出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