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实验体挣扎着想要从“物”变成“人”,而人却为了爱情撒丫子狂奔,主动跳进被凝视的牢笼。
想不通啊,想不通。
思绪至此,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琴酒交给她的“权利”究竟是什么。
是逆于常人的主体化,是在试图教会她,如何尊重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被尊重的存在——她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表现出惊诧的模样,下意识回头看向一旁的男人。
她是一个出生便等待着被定义的“商品”,是完美的客体化对象。只需一个指令,她就能成为最称职的“爱人”:不会背叛,听之任之,可以温驯,可以俏皮……只要他想,獭祭就能是任何符合他心意的存在。
琴酒是什么人?他是组织在日本的负责人,当之无愧的顶尖杀手。即便不是独裁者,也是习惯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执棋者。然而,在最好操控的对象面前,他却选择了放手?
爱难道不是禁锢吗?不是决不允许远离的绝对占有吗?为什么要给一个被客体化的对象,赋予主观的意识和选择的权利?
毫无疑义,琴酒不希望她仅仅是一把刀。他更希望她成为一个“人”,一个与其他成员平等的、独立的“人”。
这背后的动力,是爱吗?仅仅是因为爱吗?
又或者,公众期待的才是爱情,她完完全全曲解了琴酒的意思?
两个相悖的概念,谁对谁错?
杀手总是对目光相当敏感,银发男人抬眸,漫不经心的望过来,深绿的眼眸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
獭祭讨好地笑了笑示意无视,却并没有移开目光,坦然对视。
试图教会她独立,必然期待着她的反馈,又或许是期待着她身上,远比盲从忠诚更重要的东西。
对未知的好奇是她存活的根本动力,在确认了默许本就是一种肯定后,獭祭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她也曾学着坦诚,学着主动迈出那一步,甚至主动询问:“这是否源于爱”,可那次得到的,是沉默。
獭祭对他太过熟悉,琴酒绝非逃避之人,因而沉默在这里也像是犹豫的注释。
或许的确是爱,却无法宣之于口,而寓于行动。
言语是有力量的,阻塞话语的,究竟是什么?
獭祭抬头后仰,脖颈拉出漂亮的弧度,试图从顶上水晶吊灯的反射中审视自己。
人类之间的爱情,爱的可以是外物,可以是皮囊,也可以是灵魂,在不考虑人外恋的前提,一份正常的爱情只需要满足一个前提——双方都是人。
答案显而易见。
是她,究竟能否被算作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吗?
从哲学意义上考量,这的确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而题目本身,也是獭祭穷其一生的追求——实验体自诞生那天起,就被命令着,成为人。
她现在依旧不像是一个人吗?
獭祭起身,在男人的注视下走向门口。这间安全屋在进门处的墙上安装了一面全身镜,现在倒是方便了她自我观察。
几乎是看见倒影的一瞬间,獭祭脑海中就闪现出一个答案。
模仿一般而言分为两部分,型似与神似。神似是个很虚幻的概念,或许是眉梢抬起的角度,或许是眼神扫过的速度,明明有着不同的外观,却总能让人下意识联想到一起。
而此刻,镜中人圆润的杏眼半阖,目光如炬,神情若是归纳,她只在琴酒身上见过。
那种运筹帷幄,得心应手的随性,或者带点漠然的疏离。
由小见大,她与琴酒有多么相似,相似到若真的提及爱情,大抵能和自恋画上等号——至少从他人看来,就是这样。
于是她尝试放松表情,露出最为熟练、最为常用的柔和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翘,清晰准确地露出牙齿,是她模仿着十几年前的国民女神精细打磨过,百分百能够提升他人好感的表情,若干年实践证明的确好用。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阳光的笑容,可是獭祭还是缓缓收敛。
因为这个表情,同样来自他人。
她的所有行动、所有表情、所有语气、所有反应,全部拓印自他人,而无一属于自己。太好的记忆力甚至让她能准确记住每一个行动,是什么时候,从何处抄袭而来。
琴酒比她更敏锐,也是看着她一点点收集碎片拼凑出现在的自己,而作为相处最多的对象,毫无疑问,她身上有太多琴酒的影子。
也不怪对方有所犹豫。
获得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獭祭抬脚准备回客厅,转头就看见一个靠在墙边的琴酒。
高大的银发男人不知道看了多久,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她莫名的行动悉数纳入眼底,一如以往无数次那样,沉默,却又从不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