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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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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烨放下书包,点了点头。

于冬冬明显是个自来熟,丝毫不介意钟烨态度冷淡,胳膊一搭床梯望着他,“我之前看宿舍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叫钟烨,你该不会以前也在子弟小学借读过,老家还是渝州的吧?”

钟烨在书桌前抬起眼,表情带着些许茫然,似乎并不记得他是谁。

“小眼镜还记得吗?”于冬冬兴奋地指指自己,“就是以前老被蒋志伟欺负那个。”

相比曾经豆丁一样身高的年纪,彼时的他们皆已彻底变了模样,钟烨借读的时间有限,仅有的记忆都和程陆惟有关,除此以外只剩下零星片段。

比如有人对他说,“谢谢你钟烨,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在前十八年的人生中,钟烨很少占据别人的唯一,他将眼前陌生的脸和记忆中的小眼镜重叠,看着对方说:“你不戴眼镜了。”

“是,我妈趁暑假带我去做了近视手术,”于冬冬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倒是换你成小眼镜了。”

因为眼睛度数高,钟烨平时都会戴眼镜,黑色的镜框很细,架在鼻梁上只绕了镜片上半圈,边缘的金属材质反着一点明亮的白光。

“嗯。”他应声轻动嘴角,继续收拾刚领回来的教材。

八岁的钟烨和后来十八岁的钟烨,除了外貌和身高上的差别,其他方面几乎一样。

依然话少沉默,依然独来独往。

可相比以前,于冬冬还是感觉出了不对劲。

以前的钟烨身上总带着一股劲儿,像棵即便扎根在沙漠也能顽强生长的仙人掌。现在的钟烨却很不一样,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毫无半分活力,全副身心都扑进了课业,学起来有种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专业课,第二年他还莫名其妙地选修了政法大学法学院,每个周末都要往南区大学城跑。

他还是经常回小院儿,不再住楼下,都睡在程陆惟房间。

起初他靠着屋里残留的一点独属于程陆惟的味道过活,后来他靠幻想程陆惟每天的生活过活。

直到程肃峵意外摔断腿,夫妻俩决定搬离小院儿,那天他听到消息,翘课跑回去找陆文慧,生怕陆文慧把房子卖了,试探着想问他能不能租下来,以后他来买。

陆文慧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是于心不忍:“傻孩子,你住就是了,要什么房租。”

他像个偏执的土地主,别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固守在原地。

那些年里,程陆惟只在冬天寄给钟烨一份生日礼物。

他甚至每次都让钟鸿川转交,没给钟烨留下一点地址和快递记录。

大学的第五年,临床学院出了一位交换生名额,目的地在美国波士顿。

为了拿下这个名额,钟烨通宵在图书馆苦熬,不仅将绩点全优的成绩刷了又刷,还熬夜赶了两篇一作SCI。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名单公布前夕,有人恶意举报他有裙带关系,于是钟烨不得不被迫放弃。

正好那段时间,国内上映了一部喜剧片叫《港囧》,于冬冬见他心情低落,生拉硬拽把他拖进电影院,影片开始不到十分钟,荒诞的剧情便逗得观众人仰马翻。

唯独钟烨在听到那首熟悉的插曲时,蓦地红了眼。

他仓皇站起身,无视被撞翻一地的爆米花,快步走进影厅入口昏暗狭长的巷道。

于冬冬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第一次撞破他的狼狈。

那一瞬间,时光好像是场轮回。

钟烨想起十年前,他在开往北城的火车上,无限循环着这首歌。

那时他只盼着能再见到程陆惟,不懂什么是爱情,更不懂什么叫‘爱已是负累,此际难在追’。

如今他懂了,身上已是千疮百孔。

他被名为时间的钝刀割平了所有棱角,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还是总在莫名的瞬间无声落泪。

“你说,”他在黑暗中回过头,哽着嗓子问于冬冬,“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要命呢....”

第二年国庆假期,程陆惟回国探亲,顺便参加同学会,那是六年后他们第一次再见。钟烨是在法学院校友群看到聚餐消息,他丢下开到一半的小组讨论会,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在饭店门口见到程陆惟。

目光相接的瞬间,数千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倾巢而出。

开口的一声哥,几乎耗尽钟烨全身力气。

他们站在深夜的大堂外吹风,谈话不过五分钟,只说好久不见,只问最近过得好不好。

别的谁都默契不提。

再后来,程陆惟回来的次数按年算,钟烨等不到他,就去参加法学院定期的校友聚会,躲在角落里听人闲聊程陆惟的近况。

没人提他就主动打听,像个讨食的乞丐,靠着那一点点施舍疲惫地往下撑。

他还试过搜索程陆惟的社交账号,程陆惟不怎么发,他就顺着关注列表看别人发的程陆惟。

某天他无意中看到一张双人合照,背景是美国郊区一栋私家别墅,青绿草地闪着细碎的阳光,照片里笑靥如花的梁昕娅和程陆惟并肩而立,下面是无数调侃和艳羡。

钟烨默然关掉网页,自此再没了偷窥的勇气。

时间何其公平,它无视凡人所有的悲欢离合,从不为某个人或者某个时刻停住脚步。

入学到毕业整整八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谈更是寥寥无几。

直至钟烨入职八院,出了第一次意外。彼时的程陆惟还在日本出差,陆文慧突然打来电话,说钟烨因为急性过敏性休克进了ICU,人到现在都还没清醒。

程陆惟当时正要去开会,脑子一嗡,立即挂断电话变更行程往回赶。

他来得匆忙,手边连一件行李都没带,落地直奔八院。

深夜的病房门口,他先遇到钟鸿川,急忙上前询问:“钟叔,叶子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陆惟?你怎么回来了?”钟鸿川看见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才收敛神色说,“没事,小烨就是芒果过敏,以前不知道也没注意,放心吧,他人已经没事了。”

程陆惟连夜奔回来,下了机场就往医院赶,满身风尘抵不过内心的焦灼和恐惧。听见人没事才松下紧绷的神经,重重地按了按太阳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凌晨的医院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钟鸿川今晚值班,急诊科打来电话叫他过去,挂断后他问程陆惟,“小烨还没醒,你想去看他的话——”

“不了,”程陆惟压住喉间酸涩,捻了捻依旧颤抖的手指,“别告诉他我来过。”

钟鸿川于是点头离开。

病房里黑着灯。

程陆惟透过窗户看了许久,直到空荡的走廊里落下轻浅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十步之遥的距离,钟烨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站在那里,一只手推着输液架,一只手挂着点滴,因为过敏长出的红疹尚未消褪,显得他面色苍白毫无血气,连嘴唇都是乌青的。

程陆惟怔愣一瞬,抬手又顿住,微曲的指尖悬停在半空。

“为什么会回来?”钟烨眼神毫无波澜,仅有眼底一点极淡的红。

有些事不是从未想过,只是不敢相信。

然而此时此刻,钟烨将视线缓慢聚焦到程陆惟脸上,“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程陆惟咬了咬牙根,抬手罩住眼。

“是因为这样,你才一直不回家吗?”他看着程陆惟,目不转睛,连眨都没眨一下,直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被吞没,像烛火被风吹灭,周遭唯独剩下死寂和黑暗。

摇晃的输液管敲击着金属架发出清脆的声响,钟烨张开口,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原来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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