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甜黏软的麦芽糖入口,立刻中和了那股酸涩。夏薄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感受着舌尖化开的甜意,终于又笑了起来,含糊地说:“甜,哥哥好。”
徐复厄看着弟弟恢复笑容,这才拿起夏薄咬过一口的那颗剩下的山里红,面不改色地放进自己嘴里,忍着那令人牙酸的滋味,慢慢吃了下去。
徐振秋在一旁看着,吐了吐舌头:“表哥,你也不怕酸掉牙。”
“总不好浪费。”徐复厄平静地说,揉了揉夏薄的脑袋。
傍晚时分,雪完全停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笔直绵长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炖肉、蒸糕、炸果子的复杂香气。
“哎呀。”夏薄不好意思地摸徐复厄的脸,看到那又被他弄花的脸,心虚地蜷了蜷手,不好意思道,“哥哥的脸被苗苗弄花了,对不起。”
“没关系。”徐复厄凑过去拿脸颊蹭了蹭夏薄的小脸蛋,笑道,“苗苗的脸也被哥哥弄花了。”
“你们两小子净给我添乱,过来,让娘擦干净。”徐母好笑道,拿着浸湿的毛巾给两人的脸擦干净,“这些菜端过去,小心点别摔了。”
徐家堂屋里,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无非是鸡鸭鱼肉、自家种的菜蔬、腌制的咸货,还有象征年年高的年糕,但样样都是徐母用心烹制,分量十足。徐大山甚至还破例打了一小壶最便宜的烧酒,给自家人和待会儿可能来的亲戚助兴。
祭祀祖先的供桌早已布置妥当,摆放着几样简单的供品和香炉烛台。
徐父神色肃穆,在供桌前站定,点燃线香,带着全家老小,恭敬地拜了几拜,低声念叨着祈求祖宗保佑全家平安、来年顺遂的话。
夏薄被徐复厄牵着,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似懂非懂地鞠躬,小模样格外认真。
祭祀完毕,真正的年夜饭开始。徐父给徐母和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给徐复厄和夏薄倒了温热的糖水,一家人举杯相碰。
“愿咱们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徐父难得说了句文绉绉的话,仰头喝了口酒,辣得眯了眯眼,心里却无比踏实。
“愿阿爹阿娘身体康健,愿弟弟平安喜乐。”徐复厄接口道。
“愿阿爹阿娘天天开心,还有哥哥天天给我糖吃。”夏薄抢着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打破了雪夜的宁静,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间或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的笑语。
徐家也放了小挂鞭炮。徐复厄捂着夏薄的耳朵,夏薄又害怕又兴奋,躲在哥哥怀里,透过指缝偷偷往外看,眼睛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年夜饭刚收拾妥当,碗筷还没洗完,院外就响起了热闹的说笑声和拜年声。是徐家的亲戚们,徐父的姐姐妹妹、堂兄弟、还有几位沾亲带故的婶娘伯母,提着灯笼陆续登门了。
往日或许有些闲言碎语,但大过年的,又是看到徐家日子确实有了起色,孩子们也养得好,亲戚们脸上都挂着亲热的笑容,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堂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人,炭盆烧得旺旺的,茶水瓜子摆上,热闹非凡。大人们互相说着年景、收成、家长里短。孩子们则眼巴巴地等着最重要的环节。
徐母拉着抱住徐父腿害羞躲在腿后的夏薄,一一教他认人:“苗苗,这是大姑婆,快叫人。”
夏薄如今口齿伶俐,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大姑婆,新年好,身体健康。”
“哎哟,这孩子真甜,嘴真甜。”大姑婆喜得眉开眼笑,立刻从怀里摸出个早就准备好的红色,塞进夏薄手里。红色很薄,可能就包着一两个铜板,但寓意大于一切。
“这是三姨奶奶……”
“三姨奶奶新年好,万事如意。”
又一个红色。
“这是表舅……”
“表舅新年好,恭喜发财。”
夏薄像个吉祥娃娃,被徐母领着,小嘴叭叭地叫着人,收获了一连串的夸赞和一个个红色。不一会儿,他两个小口袋就变得鼓鼓囊囊。
徐复厄作为大孩子,也收到了几个红色,虽然比夏薄的少些,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笑着看弟弟仰着一张可可爱爱的脸,讨得所有人的喜欢。
有婶娘看着夏薄乖巧白净的模样,又注意到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的淡红色胎记,忍不住低声对徐母感叹:“大山家的,你们真是心善,把这孩子养得这样好。瞧这模样,这机灵劲儿,哪还有半点当初……”
徐母笑着打断,轻轻揽过夏薄:“都是自家孩子,说什么当初不当初的。苗苗,是不是?”
夏薄用力点头,依赖地靠在徐母身上:“是,苗苗是阿娘的孩子。”
这话听得亲戚们又是一阵唏嘘和夸奖。
热闹持续到深夜。夏薄白天玩得疯,又撑了这么久,早已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直接靠在徐复厄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放好的红色。
徐复厄察觉,轻轻将他抱起,对还在低声聊天的亲戚们小声道:“苗苗睡着了,婶婶们小声点。” 动作是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沉稳与温柔。
“瞧瞧,这两兄弟感情多好。”姑婆们笑着压低了声音,目光慈爱。
徐复厄把夏薄抱回里屋炕上,小心地帮他脱掉外衣鞋袜,盖上被子。夏薄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哥哥好。”
徐复厄无声地笑了,替他掖好被角,又回到堂屋陪着守岁。
子时将至,外面的鞭炮声再次密集起来,徐父起身,准备进行新年第一次祭祀,感谢祖先保佑过去一年,并祈求新的一年。
就在这时,或许是鞭炮声太响,里屋的夏薄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爬下炕,光着小脚丫走到门边,扒着门框往外看。
堂屋里烛火通明。徐父正肃立在供桌前,点燃新的香烛,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徐母和徐复厄安静地站在稍后处。
徐复厄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微微侧头,正好对上夏薄那双尚带睡意却清澈无比的眼睛。
鞭炮火光照亮屋里头,徐复厄对着门边的小小身影,露出了一个温暖至极的笑容,他走过去抱起夏薄,温暖的手捂暖夏薄的脚,一字一句地说道:“苗苗,新年快乐。”
夏薄倚着徐复厄怀里,睡意未消的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纯粹而依赖的笑容,认真地回应:“哥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