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扰了,不知宝刹可有闲暇的马匹?在下欲同书童同向前方须弥山处去。”
舒朗跟在姜珏旁边坐着,小沙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清茶,味道极淡,辨不清是什么叶子。
静慈方丈笑问道:“既前路终处是须弥山,施主又何须急着快马加鞭?”
那双眼睛似乎要将人看穿,却什么都没说。
姜珏抿了口那淡茶,只道:“我心原本不在须弥,此番前去乃奉他人之命,推脱不得。还望方丈行个方便。”
静慈方丈但笑不语。
谈话间,一个身着粗布的孩子跑出来,打破了寺院的幽静。
他似乎是为了捉那只飞起的蝶,但腿实在太短,险些被绊倒在门槛上,最终身形虽然稳住,白蝶却早就飞走了。
眼见他马上要哭,一妇人紧追而来,把手握着纸叠蝴蝶塞进孩子手中,及时制止住那山雨欲的表情。
“原来庙里不止有和尚啊……”舒朗张着嘴,一脸震惊的模样。
姜珏倒没他这么震惊,进来时他便看到寺院里基本没什么打坐的和尚,连诵经的声都寥寥。
相反,做抬水洒扫这样事的和尚却是更多,众人脚步匆匆,虽在佛前,但都有各自的事做。
所以刚才他便猜到,这平平寺不止这么大。或许只是有一道墙,将俗人和僧人相隔开了。
“阿平你慢点,怎么老是叫你娘这么担心?”未见人影,却已经听到一道粗犷的声音。
男人憨厚的脸从门内出来,先是看见了方丈。他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佛礼。
“阿平太久没出去玩过了,静慈方丈莫要见怪。”他的目光落在姜珏身上:“这位便是要搭车的小兄弟吧?”
静慈方丈点头,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名唤阿平的孩子的头顶:“施主的车马到了。”
姜珏深深地看了静慈一眼,道:“多谢方丈施手,他日在下定回宝刹供香祈福,以还此情。”
静慈闻言却道:“香火不必,死后施主若得了闲暇,便再到小刹吃上一杯清茶吧。”
*
“有劳,我这个弟弟要一同跟着去。”
男人驾着马车上眼前来,女人带着孩子先行进去,留下姜珏和舒朗还在外头。
憨厚的男人抬手挠了挠头连说了几个“不妨事”,便忙着请他们二人到了车上。
虽说是马车,却并没有车棚,只是在周围打了几道围栏。拉车的是匹老马,速度不快,但辰时前到山前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女人怀里搂着孩子,应该是怕他闹腾,口中轻哼着童谣。
“大哥也去须弥山吗?”
阿平见了生人,完全没有要睡的意思,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怯怯的盯着姜珏,姜珏从舒朗的袖袋里取出一把蜜糖递,递给阿平一块。
驾车的男人闻言一笑:“俺和媳妇去那的镇子上做几身衣裳,再买点香火来。”
“香火?”
孩子开心了,女人也省了不少力气,得了说话的空闲,接着男人的话回答他:“总不能麻烦静慈方丈干收我们吃白饭不是?俺们就在须弥山那边的镇子上给庙里的师傅们一人订了身衣裳。”夫妻两个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俺们听说那边有贵人去,就想着趁这回买香火的时候也凑个热闹,带着孩子见见世面”
舒朗原本还在心疼自己攒的那几块糖,见姜珏是给小孩吃,倒也没出声。听到这句,低声说了句“都是坑人的”,被姜珏抬手敲了脑袋。
姜珏问道:“庙里还住着其他香客?”
他这张脸算不上多好看,但胜在亲人,语气也得当,问这么多也不显得冒犯,女人道:“俺们一个村都住在那儿呢,静慈方丈是好人,以前村里还能过的时候,就经常叫庙里的师父们来帮忙。”
姜珏点点头,没再开口多问。
前头的人渐多了起来,姜珏看见几个熟悉的官员身影。
他摸摸阿平的头,把剩下的糖和准备好的碎银塞到他手里:“有劳大哥,就送到这儿吧,我们到了。”
男人叫停了马,挥手道:“哎,小兄弟路上小心啊。”
*
一路上舒朗都捂着被姜珏敲过的那块头皮,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几块糖而已,值得你这么使性子?”
姜珏把腰牌递给前面的礼官,被引到大本营去。
“山鬼原本就小气,现在连公子也要拿我的糖了。”
舒朗原本是在山鬼名下跟着的,虽说现在被姜珏提到身边,但饮食起居还属山鬼在管。
姜珏当然不知道山鬼是怎么管的,听他这么说,只头疼道:“拿了你多少,回去我双倍赔给你就是了。”
舒朗狐疑道:“真的?”
姜珏道:“不骗你。”
小书童立马又欢天喜地起来。
前头果然已经来了一干官员,但姜珏也不是最后一个,他远远就看见自那天以后就再也没见的赫连瑾瑜。
心有灵犀地,赫连瑾瑜也看了他一眼。姜珏总觉得这人似乎还存着怨气。
*
到了辰时,异族诸王陆续都到了。哈木和鞑靼的储君却还没来。
按理说异族人来得晚些也正常,但其他部落的王族基本来齐了,鞑靼却没到,姜珏总觉得有些奇怪。
从那日来看,哈木并不是个莽撞的人。既然是特意来贺长鸣,无论如何这最后一天都不该缺席才是。
“陛……陛下!”
礼官神色慌张,似乎用了极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在殿前失仪。
楚轲站在皇帝身边,替皇帝开口喝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出了什么事快说。”
礼官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禀报陛下,哈木大人……死了。
“……”
满山皆寂,姜珏抬眸看向跟在礼官身后,神情惊慌,克制不住发抖的鞑靼双子。
是了,无论出什么事,都不应当在最后一日不到,除非死了。
除非哈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