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的吩咐是“老夫人疼爱孙子,世子既路上疲累,回家就先休息、梳洗一番,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实则长公主府到魏国公府,不过两刻钟的车程。楚翊坐在被布置得舒舒服服的马车里,能累到哪去。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楚翊被一路嘘寒问暖地送回自己的院子里。
等旁的人走后,楚翊看看添置了不少东西的院子和外屋、保持原样没有挪动但一尘不染的内室与书房,还有更加恭谨的仆人们。
他清晰地感知到,不一样了。
站在窗前,楚翊凝望着翻新后用心打理的院景。
记忆也回到纪姨娘做的所有恶事都被挖出的那一天。
夜色深深。
楚翊躺在床上。
身下的床铺柔软舒适,整个屋里也布置得文雅而不失温馨,侍女还点上了安神舒心的香。
可他一点也睡不着。
楚翊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低估了纪姨娘的狠毒与胆量,又高估了魏国公府的规章与管理。
那么多个日子里,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心怀恶意的敌人,还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仇恨、愤怒、懊悔、委屈、思念......
太多的情绪像海浪般翻涌上来,将他包围。
他无法消化,久久难眠。
直到四更天才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坠入黑色的梦中。
梦里,无数诡异怪诞的元素陆续登场,拉扯着他的心神。
云子早就叮嘱了屋里伺候的人,要时时刻刻关注世子的举动。
他在梦中挣扎,双眼紧闭面色难看,冷汗直流,口中还断断续续吐着听不清楚的话语。
侍女立马找了人去禀报。
于是,等楚翊猛然醒来,就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女正在床头拿着手帕,像是刚为他擦过脸。
而床边坐着秦容,在她身后则是全嬷嬷和云子。
所有人都面带着担忧与怜惜。
楚翊双肘一撑坐起来,大吐了一口浊气。
“母亲,我没事,让你们担忧了。”
这个孩子才八岁,人生经历就已经如此波荡坎坷。
世子之位带给他荣华富贵的同时,也将他困入囚牢。小小一个,也要工于心计,无法自由地享受自己的人生。
最近更是承受了成年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想开的悲痛和仇恨。
如此这般之下,他做了噩梦醒来第一句居然是安慰其他人。
秦容一边感叹于角色的心智水平,一边也忍不住心疼。
她轻轻地将楚翊揽入怀中,道:“不必强装镇定,若是难受,便说出来。”
“母亲——”
楚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刘期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楚翊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
她并非生母,随着楚翊年龄增长,自然不好再有亲密举动。
况且在刘期心中,小小的楚翊更多是她打发时间的对象。
在相处时间逐渐减少后,他的地位更是比“亲戚家的孩子”高不了多少。
因此,秦容此刻的举动,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埋在衣服里的表情也有些控制不住,只是无人看得见。
女性往往在同理心方面有着更高的天赋,而部分人则非常会利用这点。
身陷内宅阴云,人小势弱的楚翊就是这样的部分人其中之一。
当他醒来,看清屋内形势,很快就找回理智,以自己习惯的假面孔伪装起来。
果然,屋子里的女人们面对一个面色苍白、乖巧又坚强的小可怜,都流露出疼惜之情。
短暂地安抚了片刻,秦容感觉应该差不多,便松开了楚翊。
问他:“你那个爹虽然不靠谱,但到底要等他也点头,现在还得留纪氏一命。不过,她既说我这不是官府,那动用私刑也是情有可原。你若是想先狠狠出口气,尽可以去。”
秦容的话让楚翊陷入沉思。
他想吗?必然是想的。
但能去吗?
纪氏尚未被正式地肯定为罪人,从辈分上论他终究是晚辈。若在父亲来之前先动刑,是否会被纪氏抓住机会借此求饶。她们在父亲心中究竟是何位置,他还不确定。
况且这举动,与他平日的形象不符......
最终,犹豫的楚翊摇了摇头,把自己藏进被窝,闷声说:“我现在不想看见她。”
“有事不必藏着,想说的时候便告诉母亲。”
秦容拍了拍被子,起身缓步离去。
全嬷嬷交代了几句,也带着云子跟上。
余下的侍女轻声问他是否要洗漱用膳,也被楚翊打发出去。
内室便只剩他一人。
楚翊掀开被子,大喘几口气,却散不开内心被压着石头般的沉闷。
梦中还记得起的、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仿佛仍在耳边,呼唤他的乳名。
最终,楚翊还是去见纪氏了。
她不再有独自一个院子,就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只有一扇不能打开的窗户能透进阳光。
纪氏并不认罪,直呼冤枉。
她那张即使憔悴也不失容光的脸,在楚翊眼中变得扭曲。
楚翊失去了开口的欲望。
身边的侍女想到自家主子和主母的委屈与惨剧,又见对方还在做戏不知悔改,便更加气愤不已。
请示楚翊过后,上去狠狠扇了她数十个耳光。
纪姨娘被打得又懵又痛。
一个奴婢,胆敢打她!
她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楚翊却已经转身离去,侍女呸她两口,也很快出去。留给纪氏的只剩一张冷漠的房门。
......
楚翊的院子里有一棵枫树,是崔氏当年亲生种下的。
从崔氏到刘期,这棵树一直都被好好地照料着。
直到这半年,楚翊要学的越来越多,要想的越来越多。他已经快忘记上次观赏这棵树是什么时候了。
赵氏也没敢动这棵树,只是吩咐人清理并布置了枫树旁的东西。
此时,枫树浑身都是火红的叶片,迎风飘舞,霎是动人。
楚翊捂着心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娘,你心里会畅快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