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没睡好的还有很多人,以及没睡的。
月枝就睡不着。
她双目无神地坐在草席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不仅纪姨娘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被看管着,其他人也个个被送进了单间。
刚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月枝就注意到,所有在同一处当差的人都被分开了。
她曾经在崔氏的院子里伺候,后来被分到赵氏的院子,目前已经在赵氏的小厨房当了两年差,即将做到小管事的地位。
在月枝的左边是一个针线房的婆子,右边则是纪姨娘的贴身侍女芳柳。
她们这样的三个人,表面上看,是不相熟的。
只有月枝知道,她曾经与右边的这个人进行过一次隐秘的交易。
自己为什么会被带过来?
这个问题让她忐忑难安。
一进门,小心观察一圈后,她就彻底安静下来,开始听隔壁的动静。
长公主府上也没有专门准备好的牢房,安置她们的单间之间隔音效果并不好。尤其四周都安安静静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更是明显。
左边这个婆子,只在一开始翻找了房间的东西。后面就逐渐没有动作,慢慢还传来呼噜声。
真安心呐。
看来婆子只参与了世子衣料这一案,而这一案已经了结。只是所有人都被统一看管,暂时不会放人回去。
而右边的芳柳,跟月枝一样,难以安寝。
芳柳一开始没有动作,后面才焦躁地走来走去。翻了一阵东西后,似乎也是跟月枝一样坐到草席上了。
但芳柳也坐不安稳,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月枝脑子里乱得像团浆糊,还能抽出一小段思考:芳柳睡不着会不会也有,她在纪姨娘身边好的待遇享受久了的原因。
她如今无法再在一张草席上睡得着呢。
没过多久,有人踹开芳柳的房门,将其带了出去。
月枝不知道这是全嬷嬷计划中的一环。但不是针对芳柳的,而是针对她。
于是月枝听见芳柳惊慌的叫声。
一并传入她耳中的,还有风声。
好几年前,那也是一个刮着风的夜晚。而且是一个很冷的夜晚,冷得让月枝永生难忘。
若是今夜也是那样的寒冷,当下这层薄薄的被衾可顶不住。
当时,芳柳找到月枝,要她偷偷地往崔夫人喝的药中加一味药。
那是很细的一种粉末,量也非常少,掺进去无人能够发现。它也并非是一种毒药,只是与药方中的另一味药不相宜。
芳柳说,这只会减轻原本的药性,让崔氏好得慢一些。
于是月枝照做。
没多久,崔氏便病逝。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月枝都在回忆,当时的自己真的是轻信了对方的话吗?
问及深处,她得到的答案往往是——并非如此。
她只是选择了逃避思考。
不去想后果是什么,就顺着对方说的去做吧。思考过了,又怎样呢?迫于现实,她终究还是会答应的。
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比盲目莽撞之下的想法,更难以承受。后者,起码能使她在往后的日子里找到一个理由。
然而,再多的理由也无法让她为自己开罪,免去内心对自己的谴责。
她又开始去想崔夫人。
在月枝的记忆里,崔夫人是多愁善感的一个好人。
同时也是一个不适合生存在深宅后院的、天真的女人。
崔夫人爱饮月桂酒。
有一次,她在没有旁人的观景□□自饮酒。
秋风自带悲凉的情绪,渐渐地,她便醉了。
月枝过去为她添衣,从而听到了她的往事。
崔夫人嫁到国公府来,其实是与家里闹翻了的,所以,后来从未见过崔家人上门,崔夫人也不曾回娘家探亲。只有面上还维系着,有节礼往来。
嫁人的这次也是她第一次来到京城。身边只有两个侍女相伴,侍女后来也都出府嫁人了。
她变得很孤独,一个人挣扎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但是她仍然保留着一丝未出嫁前的烂漫诗意。
她有一本不为人知的文集,上面的字句都是她自己所作。
月枝见过她小心地拾起不再红得绚烂的、变得暗淡的枫叶,藏进书页中,就像藏住自己的哀伤。
被芳柳找上门前的月枝很无助。
而那时的崔夫人,在这吃人的宅院中,也很无助。
她太脆弱了,就算没有自己,她也终究淹没在此。
心狠起来的时候,月枝偶尔也会这样想。
果然,自己真的是个小人吧。
跪在这个后来占据她位置的女人,和自她腹中出生的孩子面前,月枝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那些夜深人静的日子里,拿来开脱的理由,月枝一个都没说出口,她仅仅陈述了事件的经过。
那些隐秘的心事将永远被埋葬。
楚翊红着眼眶,像一匹愤怒的小狮子,狠狠地瞪着这个异常平静的女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秦容则有些诧异与震惊。
月枝这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在原文中,是男女主扳倒纪姨娘的一个助力。
如果没有昨天那一遭,在十多年后,月枝会以一个谋划多年为主报仇的形象出现在男女主面前。等到一切结束,她只带上一件崔夫人的遗物,独自离去不知所踪。
真是出人意料。
也出乎纪姨娘的预期,才第二天,这最爆的点竟然就这样被挖出来。
月枝确实是个聪明人,她不光自己是人证,还保留了物证。
而其他的人听闻谋害前夫人这种事都被发现,心理防线又破了一层。全嬷嬷准备的很多手段还没用上,什么贪墨、以次充好、任人唯亲等等事情,就陆续都被查出来。
等到完全理清后,秦容派人去请楚信和纪老夫人。
老夫人未至,来传话的是她身边的李嬷嬷,说:老夫人听闻此事,一气之下蓦然病倒,已经无力起身。她也不便插手对纪姨娘的处置,只希望长公主能为她另外两个孙儿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