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步入婚姻以后，老国公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灵魂的距离不是同床共枕就能消弭的。他后悔自己年少无知，被肤浅的美貌和一时的欢愉所蛊惑。

纪氏的头脑、言行、品德都配不上自己。

他没有反省自己，有没有努力去教导她、纠正她。不认为婚姻是双方的事情，盲目地将错误都推在对方身上。

又不肯当着世人的面承认自己的错误，提出和离。

她仍然是世子夫人、然后是国公夫人，他把这种懦弱当成是自己对纪氏的情谊和责任。

然后到儿子娶亲的时候，他每一个都选得比纪氏出身要高，包括二儿子楚仁。

尤其是大儿子，是国公世子，于是迎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儿。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错误，是门第不配之过。

他的认知和行为，让这种错误延续到了后代的身上。

光论广陵纪氏与清河崔氏，纪老夫人就低了一头，她如何会喜欢这个儿媳妇。

看不惯崔氏，纪老夫人便把亲侄女抬了进来。

老国公在时，纪姨娘还低调做人。老国公去后，纪姨娘就出来恶心人了。

崔氏端方，纪姨娘就更加温柔小意。崔氏不屑于放下身段，故作姿态。纪姨娘却是处处耍手段，笼络人心。

很快，崔氏郁结于心，生下世子后逝去。

要不是皇帝和魏国公的联盟，纪姨娘怕不是再过不久能被抬正。

今日，楚信尚在城外兵营，楚修不知道去了哪儿。

陪纪老夫人用膳的是赵氏和纪姨娘。

纪老夫人同样不喜欢小儿子的媳妇，赵氏当然也不喜欢这个婆婆。

她冷眼看着，纪姨娘殷勤地给老夫人夹菜，嘴里好听的话说个不停。

没两句，老夫人就被哄开心了，让她不必再伺候。

饭桌上这才安静下来。

然而很快，纪姨娘尝了口厨子新出的菜品，惊为天人，又给老夫人介绍起来。

老夫人身边的丫头也见缝插针地搭话，一时热闹不停。

唯有赵氏看着面前瓷白的碗，无语凝噎。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嘿！头来了——

就在屋内其乐融融之际，全嬷嬷赶到。

门房的婆子是找关系揽到这活的，腿脚一点没有全嬷嬷利索。

满府又无人拦得住她身后的女卫，尚且还有长公主府的府兵在外院守着。

婆子半路拉了个小厮跑着替自己去，才好悬快全嬷嬷两步。

“老夫人，长公主手下的全嬷嬷带着人来了！”

传话的被惊到，进了门直接高声禀告。

老夫人收敛笑容，放下筷子。

身边的大丫头走过去问：“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说清楚！”

“不知道啊，只知道是全嬷嬷领着长公主的女卫来了。外头还有一队府兵呢！”

女卫！

众人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长公主配有女卫，是宣德帝为她开的先河。当时的长公主随谢风离京，皇家忧其安危，特招女子卫队供她驱使。

并且，大燕此后的每一位公主出嫁，都配女卫，只在规格上存在些微差异。

女卫的出现有时候比府兵还让人惶恐。毕竟女眷皆在内院，府兵轻易不敢入内。

派了女卫，莫不是要进内院拿人？

纪姨娘想起自己最近干的好事，不由得往老夫人的方向靠了靠。然后继续想，也不至于吧。

又没那么心虚了。

全嬷嬷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毕竟只是代表长公主，不是本人，这礼还是得行的。

行过礼，全嬷嬷才说明来由。

原来是长公主发现了世子的衣衫短了一寸，要寻相关的人去问话。

老夫人很想说：多大点事儿，闹这么大阵仗。

但她并没有开口。

她仿佛天生就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得罪不起。活到现在这个年纪，这个地位，大部分人她都惹得起了。

可长公主，虽是她的儿媳，却万万不能惹。

长公主之前住在国公府的时候，她都觉得日子没那么好过了，好像回到了刚嫁进来的那几年。

纪姨娘就不一样了，她还没有修炼到家。

要找相关的人去长公主府，她不就是相关人员嘛。

这可不行。

干的时候毫无所谓，这会儿纪姨娘怂了。

她凑到老夫人身边，一副为大家好的样子劝说：“姑姑，这样恐怕对国公府的名声有碍吧。这大晚上的，押着一大堆人去长公主府。让别人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传呢？且，对长公主也不好吧。”

全嬷嬷毫不动容：“纪姨娘多虑了，国公府的名望不会如此脆弱。更何况，也没人敢多此口舌。辛苦您请吧——”

老夫人原本还不知道这是她的好侄女嘱咐的，只以为是她管理上的疏忽。

因此，她以为全嬷嬷此行只是带些奴仆走。没想到，纪姨娘正是其中核心。

她看向侄女，后者面色并不自然。

老夫人就知道这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但是，纪姨娘毕竟是她的亲侄女，就这样被带到长公主府上去问罪，自己面上可好看不到哪去。

她开口阻止：“等等。若是要问话，何必非要带到长公主府上。既是国公府的家事，就不必出门了。”

“是啊是啊，此刻天也黑了，何不等到明日再议。”纪姨娘连忙补充。

全嬷嬷仍然坚持，也不虚以委蛇，直言道：“拖到明日，奴婢恐怕这事情就变味了。两位公主都希望即刻看到原由。”

两位公主？

不管是长公主的姐妹，还是长公主的侄女，都意味着这事已经捅到皇家面前。

那么，就真的事无大小，不会轻易放下了。

纪姨娘很是惶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静。

但无可奈何，闹哄哄的一遭过去，纪姨娘和一些奴仆被带走。

天彻底黑了。

在烛光的映衬下，老夫人的表情变得模糊起来，无法彻底看清。

赵氏也不敢多看，要是对上了可不得了，只轻瞥一眼便移开。

但她可以想象，老夫人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用尽毕生修炼之功力，才没让自己笑出来，还成功演出一副担忧的样子。

“母亲，这，不会有事吧？”

千万要有事啊。

“行了，这没你事，回去吧。”老夫人冷冷地打发了她。

赵氏面上落寞，实则脚步慢不了一点。

快快快，快回去！她要关上门，笑个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