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白绫布巾换了一条,又重新上了药。百里汀说这次他发作得很是严重,药下得猛了些,其实有点伤身。得找其他药作替代,慢慢减少景虚流月的用量才是。
听沈流讲清楚经过,百里汀啧啧称奇:“想不到这‘落霞羹’竟有此番功效,也不知具体是哪几味,我也得去试试。”
“……就知道你会想试,迟早把自己毒死……”沈流忍不住嘟囔。“我都交代完了,百里兄该你了,我们怎么会在这?我晕过去后都发生了什么?”
百里汀十分无辜道:“这你可得问商陵君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沈流咬牙,“你此去久久不闻音信,现下又出现在这里,总不是如此凑巧路过?”
百里汀煞是无辜:“可不是就如此凑巧路过!再也没有更巧的事了!我今日心闷,找了间靠河的酒家喝酒,一喝就不小心喝到了深夜。半醉半醒间,忽然就是一阵喊打喊杀声。我可一点都不想管这闲事,但沈师弟,你二人打扮实在是艳丽十分,我不觉就多看了一眼嘛。这一眼让我酒醒了七分!”
“虽然我知道必定事出有因,沈师弟你实在不宜如此奔波劳累嘛。”百里汀叹了口气道,“是不是你老师太拘着你,你偷跑出来了?”
“……我在百里兄心里就是如此顽劣的形象吗?”沈流叹气,心中阴霾又微微聚集,引着百里汀出了柴门。见身后贺谏白似是想要跟出来,他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顺手把柴门从外面插上了。
傻子还是关起来的好,放任在外面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仔细算来,百里汀已是为数不多可以信任,可以一同商议的人了。沈流被厉生君一封书信搅得心神不宁,可身边没有个真正的“自己人”,总是憋闷。
他迫不及待想要和百里汀分享些情报,却被百里汀紧张兮兮地制止了。他往人努嘴方向看,原来这柴院真就是在闹市街头,只不过在转角处,不起眼些。看这方位,应当是旁边酒楼堆柴火的。此刻一出柴门,瞬间就暴露在四方目光里,十足的不安定感。
他赶紧一猫腰,拉着百里汀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前因后果细细讲过,百里汀眉皱得更深了。沈流与他蹲在墙角,此时好好打量,才发现他不似之前容光。不只是这一时的狼狈,而是长时间浸透的疲惫,长发枯草似的散在身后,全然未经打理的模样。
看来最近大家都不好过啊。
“容阙师弟此事,我总觉得另有蹊跷。”
沈流微微一愣,没想到百里汀竟从此处说起。自然,他是关心容阙所为的。若不是急迫地想查清是谁想要对老师不利,他决然会留在那处……
“容阙要的药,却不是简单的毒药,也自然不是普通的寻仇。此药多用于操控他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且你说齐辉王院内亦有无境消,这药虽然花开艳美,但绝不是随便拿来造景所用。无境消花期喜湿喜阴,非雨季是需要大量水来浇灌,且需植于阔叶乔木之下。一院子这样的毒草……”
迷雾层层的感觉又回来了。沈流一直避免陷于那种雾里看花无能无力的境地,却发觉除非毫无挂念,置身事外,又何处可避?
“至于你老师,倒也不必太过忧心。”或是沈流的脸色过于难看了,百里汀作轻松态道,“罗师兄可不是什么凡庸之辈,上次见他,我就听闻他似乎就在此事上有所调查,关于弥海国和你师父的过往……比沈师弟你还早些呢。”
百里汀眨眨眼:“不得不提,罗师兄近况,可是十分让人眼热啊……”
沈流许久没听到罗雪尽的消息,不由得提起精神,追问起来。可百里汀却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只在那意味深长地笑,笑得沈流简直后背发毛。
愁也愁了,也笑过闹过了,他心中倒松快不少。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事忘记了。
……
他一拍脑袋,可不是忘了什么吗!那人还被他关在小柴房里,已然有两个时辰,全然被他抛在脑后了!
疾步走去,他兀自有些心虚。叩门几下,内里却全无反应。他稍一心急,怕人出了什么意外,当即顾不上那点尴尬,一下推门而入。
昏暗的柴屋里只剩那堆茅草与柴木,哪有那人的影子?沈流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有一股恐慌,却又被其他东西压了下来。
鼻腔酸涩得慌,他嘟囔出声:“可算不见了,总跟着我添麻烦,我都没法做正事了。”
他又看着地上杂乱的茅草呆愣了一会,突然有了好奇心似的,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人为造成的痕迹。
看了一会,他又像终于回魂似的,甩了甩脑袋,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坐。
“可算不见了。”不知为何,他又说了一遍。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倏地响起,沈流心惊回头,却被模糊不清的力道推倒在地。蓬松的茅草垫在身下,带着一点令人安心的灰尘味。
太近了……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距离,而这样成倍放大的冲击几乎让人心惊。
暖色的日光从粗陋的柴门间隙里倾泻而下,极漂亮地浮在贺谏白的脸上。沈流心痒痒的,原本手臂伸直着抵住他覆下来的身躯,不知怎的就顺着人衣料滑到了脖颈后,姿势也微妙起来。
那一点余烬的阳光,不知怎的变得刺眼起来,烧灼着一切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