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三斤。”过去瓶装的酒水少见,多数都是散篓子,需要称重。
“等着。”刘掌柜转身往后头酒坊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回荡,何明远在厅子里四周打量,酒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看上去十分勾人,何明远心中想来上一脚,这些东西噼里啪啦破碎的声音应该很舒坦。
刘掌柜的走进酒坊,这里面酒糟气味更甚,哪怕棚顶开了一个大大的天窗也放不出陈年累月的气味,天窗之下摆放着许多半人高的酒桶,都是平日里卖给街坊的储备酒,也有一些空桶,他撅着屁股打开其中一个盖子,拿起勺子垫上漏斗开始往里灌,酒水涌入壶中发出悦耳的空灵声,是钱流进口袋的声音,刘掌柜嘴角衔笑。
他身后是一堆桶,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桶里,放着一具没被注意的尸体,他全然不知,他只听到水流进容器的声音,感觉脊背上的汗毛被风轻轻撩起,随后打了个寒战,回到了门市。
刘掌柜攥着酒壶回来了,漂亮的高粱酒在里面晃荡,他一边用块灰布擦壶身溅出的酒滴,一边闲说:“这年纪大咯,当年我这手可是滴酒不漏。”
“我看您风采依旧。“何明远接过沉甸甸的酒壶,掏钱,“年轻什么都好,就是没钱。”
刘掌柜数着手中铜板,来了句:“等你有了钱你又羡慕别人年轻咯,说到底一个‘贪’字,哪有什么幸福不幸福,不过知足不知足罢了。”
何明远轻笑一声,心想:老登,你有钱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嘴上却说:“还是掌柜的阅历丰富,受教了受教了。”
何明远拎起酒壶道了别,推开店门,清冽的风一吹,精神了不少。他打算抄近道,穿过酒坊旁边的窄巷子回家,巷子两边都是高墙,遮蔽了晨光,地上的石缝中长满青苔,湿气重也更冷。
他刚走出去十来步,前面墙角一堆废弃的瓦罐后头,突然“嗖”一下窜出来个影子!
黄了吧唧一团,速度极快,不偏不倚稳稳定在巷子正中央,距离何明远两三米的地方,站定,挡住去路。
黄皮子!
个头不小,毛色油亮亮的,尾巴蓬松灵活,它蹲坐在那里,身体朝向墙,却突然扭头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直勾勾盯住何明远。
何明远脚步一停,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畜生不是来讨封的吧,他是跑还是跑啊。
何明远向后偷撤一步,黄鼠狼纹丝不动,目光也没移开,他试探着再挪一步,黄鼠狼动了,轻盈一跃,拦住了他。
“嘿!大仙,我就是大个酒你不至于要我命吧!”邪了门了,何三嘀咕着,华宁儿带给他的好心情全散尽了,就在一人一鼠僵持不下之时,那黄皮子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何明远原地石化的举动。
它微微低下头,不是要攻击或逃跑的姿态,也不像是要讨封,而是用尖尖的鼻子,朝着身前的地面轻轻点了上去。
点一下,停顿,起身。
又一下,再停顿,再起身。
接连三下。
它在学人类的样子磕头,然后它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何明远走来的方向也就是酒坊后巷走了两步,站定,回头示意他跟上。
何明远读懂了深意,它是求他帮忙呢,帮还是不帮,一不做二不休了,既然磕头都受了还差顺手帮忙吗。
窄巷子里,一人一兽,一前一后,穿梭其中。
又到了酒坊后门,黄皮子轻车熟路地钻进一道破旧的木栅栏缺口,消失了,何明远站在门外,心七上八下,他深吸一口气,没等去推那后门“吱呀”一声自个儿开了。
何明远眯起眼睛,看到黄皮子的影子在最里面一个大木桶边一闪,不见了,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木桶看上去有些年纪,桶身的铁箍锈迹斑斑,木板颜色深黑。
他刚走近,还没等伸手触碰那个桶盖子时,身后突然响起刘掌柜的声音:“何明远?你怎么在这?”
何明远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见是老刘,心里放心了:“掌柜的,刚才有个黄皮子给我指路回来的,它好像钻这个桶里了。”
“黄皮子?不可能,我这桶里装的是慢慢的酒怎么能有黄皮子,你看这桶,它严——”他话音未落,掀开桶盖子,忽然“哎呀我滴妈呀!”
何明远顺着他的肩膀看进去,一颗人头,在酒中显露出来,歪斜着靠在桶壁上,这酒水里面蜷缩着一个死人,面部肿胀发青,五官扭曲,一只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翳,嘴唇青紫,微微张开。
这张脸再不像人样何明远也认得,是黄寅,昨夜他刚和章斯年吐槽过的发小,黄家的黄寅。
昨晚在德莱茶楼,还活生生地坐在眼前,如今死得这样凄惨,何明远脑子转不灵光了,仅仅半宿,杀人藏尸怎么做到的,实在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