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以他的模样,要假扮大人在外走动实在困难,相较之下,伪装成店里的舞伎倒更不容易惹人生疑。
“话说,这样擅自乱动女生的衣服不太好吧。”他内心有些过意不去,同时又暗自腹诽,种岛修二怎么连别人存放衣物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是花街常客吧?
举止轻佻的京都人笑了一声,一眼就看出丸井文太此刻在怀疑什么。
“没有关系的啦,这件是我家祖母的旧物,只是被当成需要定期保养的回忆放着而已。”种岛迎着文太惊讶的眼神,慢条斯理地为自己辩白,“她年轻时在这家店修习过几年,现在还在担任歌舞伎的指导老师,这条街有很多姐姐都跟她学过乐器和舞蹈。”
说完他从容站起身,展开那件振袖。
“我来帮你穿吧。”
“哦、哦哦。”
丸井文太遵从指示抬起手臂,让种岛修二帮他整理衣服。
女款的和服比男款要复杂得多,初次接触的人基本会感到无从着手,而种岛修二看似不太着调,为他调整着装的双手却灵活自若,好像对如此繁琐的穿戴流程非常熟稔。
为了适应他的身高,对方微微弯身,银白睫毛弯曲缱绻,浅褐手指拂过颈侧,与他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谁也不说话的寂静氛围透出一丝微妙,近在耳边的呼吸带着温度,好像在缓缓煽动着什么似的,文太移开视线偏头躲了躲,又被拍了拍腰让他站直。
调整衣领与后颈距离的时候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睛。
整理下摆长度的时候身体努力挺直。
抚平衣料褶皱的时候下意识屏住呼吸,细瘦的腰随着掌心的抚触而轻微地绷紧和颤抖。
最后双手探到身后系上带子,仿佛亲手完成一件漂亮礼物。
种岛修二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选择性地无视了丸井文太抬眸时欲言又止的控诉目光。
“你这家伙……是有女朋友吗?”他问得相当婉转。
因为,果然是熟练过头了吧。
简直跟调情一样。
“嗯?目前没有哦。”种岛修二挑挑眉,笑得滴水不漏,“不用多想,我只是经常帮参加祭典的妹妹整理衣服而已,不奇怪吧?”
不奇怪才怪了,正常帮人穿衣服的动作怎么可能又流畅又缓慢,绝对是故意的。
丸井文太一阵腹诽,可也不想说自己意识到被玩弄了,有些忿忿地抿唇扭头,殊不知他连颈子也微微透红,早就把心中慌乱暴露无遗了。
作为报复,在种岛修二摆弄他头发的时候,丸井文太一口一个茶点吃得脸颊鼓鼓,把桌上各种口味的零食一扫而空。
点心又甜又香,馅料软糯可口,冲淡了古怪蔬菜汁给他留下的糟糕记忆。
文太吃饱以后就轻而易举地自己消了气,这才注意到他耳边的一缕头发被编成了麻花辫,还系上了精巧的发饰,紫藤花穗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引得他那双紫眼睛一直忍不住好奇地转过去瞧。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啊?
可惜这里没有镜子。
“走吧。”
种岛修二起身说,宽大袖摆垂落身侧,姿态说不尽的随性写意。丸井文太轻轻打了个很甜的饱嗝,望向他的背影,浑然未觉自己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浮起一层淡淡的潮红。
咦?怎么头有点晕。
他踩在榻榻米上的脚步晃了一晃,但由于运动神经太好,又在无意识中找回了平衡,因此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瞬间的失常,连忙跟上种岛修二的步伐。
他们一出门,果然就在近处遇到了店里的客人。
“唷,叔叔们晚上好啊。”
种岛修二面上不见分毫异样,好像很惊喜地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是修二君啊。”
走廊上的两名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意外,其中一人碾灭了手中的香烟,对他道:“你来祇园,莫非是芳则先生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事哦,我只是趁假期过来随便玩玩而已。”
种岛修二摆了摆手,然后揽过边上低头不语的红发“少女”,用宠爱的语气说:“对吧,文酱?”
丸井文太抽了抽嘴角,埋着头没敢吭声。
这里的客人不仅眼光毒辣,对店里的女孩也很熟悉,朝他扫了一眼。
“没见过的生面孔啊,年纪这么小,是刚开始修习的舞伎吗?”
年少的舞伎未经教导,通常不能独自待客,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少女,纵然看不见正脸,对方也能判断出是个相当不错的美人胚子,难怪得到种岛修二的中意。
“嗯,果然很浪费吧?我也正想劝劝这孩子。”种岛笑眯眯道,捏了捏文太的脸,“文酱还是趁早回学校念书更好,我安排你下学期转来舞子坂中学如何?”
混账,休想策反我对立海的归属心!丸井文太这样想却敢怒不敢言,垂头咬着牙道:“我……考虑考虑……”
所幸他的嗓音天生偏高,只要细声细气地说话就没什么违和感。
两位客人对种岛修二的话语不予置评。年轻人总是容易生出一些天真的念头,譬如救风尘一类的英雄主义。可如同花期般短暂的热情一旦褪去,就一定能够理解,没有根基的理想不过是浮萍,在根深蒂固的传统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淡然地请种岛修二帮忙向刚才提及的那位芳则先生传达自己的问好,便不再留意对方搂着新人舞伎离去的身影。
幸好顺利混过去了……
丸井文太攥紧手指,在心虚中紧张得冷汗涔涔,回过神后被穿过走廊的冷风一吹,颈后顿时起了一片冰凉的鸡皮疙瘩。
种岛修二留意到他长吁了一口气,似乎整个人都有点蔫,低下头来。
“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紧张得浑身有点脱力了……”
“哈哈,放轻松放轻松,我会把你平安护送回去的。”
种岛修二这句话相当可靠,后来他们走过的路上又有艺伎经过,但对方也只是轻轻颔首示意,随后就优雅地错身离去,没有发生什么让人紧张的事件。丸井文太跟着种岛修二经过一扇花纹别致的隔门,看见对方轻飘飘地对一个烤肉店员打扮的男人说:“下次别再不小心让客人误闯里院了哦。”
“修、修二少爷……!实在抱歉!”
对方肉眼可见地慌张,又因为种岛接连用了“不小心”和“误闯”两个字眼,知晓自己这一回算是被从轻放过,心底狠狠松了一口气。
种岛修二并未理会对方诚惶诚恐的致歉,弯下腰与丸井文太的视线齐平:“再稍等一下,我找人把你的校服送过来,然后你就回去继续和朋友玩吧。对了,听说立海今年又是全国优胜?恭喜你们哟。”
“唔、好……谢谢。”
文太挺乖巧地点了点头,因为距离很近,种岛在他开口说话时嗅到淡淡的甜酒香,不由惊讶地眨了眨眼。
对了,那边的点心好像有一种是酒心巧克力……用量不算太多,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有那么极短一瞬,他竟有把人重新抓回去的冲动。
种岛修二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丸井文太的头顶。
“下次来这边玩的时候,别忘了跟我打声招呼,我带你去吃外地人不知道的京都美食,再见。”
告别了无拘无束的种岛修二,丸井文太松了口气。等取回自己的校服,他打算先换掉身上惹眼的和服,再去找杰克他们。烤肉店员十分殷勤地主动指路,让他随意使用楼上空置的包间。
但在文太轻手轻脚经过走廊,准备打开拉门的时候——
“文太。”
身后传来喊他名字的声音,语调低沉冷静,又好像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