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过去了，卡洛琳没有放弃给娃娃缝衣服，安德烈也没有忘记摩根。

安德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无论摩根会对他说什么，他都会像个真正的神父那样理解她。

“安德烈，我杀了很多人。”摩根平静地说

安德烈没有回答她，摩根也没有就此打住，只是自顾自地说：“但我不后悔那么做，为了历史的前进，总得有人做恶人。”

“我本来可以一直留在帕特里亚，那里不会有人要无端杀死我的家人，我也可以就此过上平安的生活。可我还是放不下列戈的一切，也不想就此放下。明明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伤害？为什么我们遭到了伤害之后，还得选择谅解？”

安德烈还是没有说话，摩根摩挲了一下那根至今仍未褪色的银项链，接着说：

“父亲临终前劝我说，现实就是如此，神明也无法保证每个作恶的人遭报应。如果真是如此，我宁可变成那个作恶的人报复回去，也绝不和过去妥协。从玛格丽特死后的那天起，我每天都怀着深刻的憎恨，想要那些处死她的人也遭到同样的待遇。”

摩根说完后沉默了一会，隔板的另一侧传来了安德烈的声音：“你晚上睡得还好么？”

“我常常会梦见自己身处那个目睹玛格丽特被处死的荒原。我的灵魂从来没有从那一天完全走出来过。从那天起，有一部分的我永远地和玛格丽特一起埋葬在了列戈。”

过了很久，安德烈才低声说：“对不起。”

“安德烈，我永远也不会回头的。只要我手里还有一把刀，我也会砍下他们的脑袋，只要我还有牙齿，我也会咬断他们的脖子。这里曾经有多少被处死过的女人，我就要送多少把她们送上刑架的人去地狱。”

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早就知道魅魔在剧院里，对不对？”

“对。”

“你知道那些派去剿灭魅魔的人一定会死。”

“是。”摩根忽然笑了，“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故意放任那些人去死的，要就此抓住我这个旁观同类被魔族杀死的伥鬼吗？主教大人？”

安德烈没有激动：“你从来都不是那种人，摩根。你是为了借此削弱列戈的教会势力和希尔德的影响。”

摩根没有回答，安德烈平静地说了下去：“如果魅魔真的强到这个地步，那列戈除了你以外，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希尔德修女。你的威望在列戈不如希尔德，人们一定会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希尔德身上，而越来越多的伤亡会让人们对她和她代表的势力的信任越来越动摇，转而更相信解决了这件事的贝居因修女。”

“你变得比以前更聪明了，安德烈。难怪教廷派了你当主教。”摩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面纱说。

这块面纱的丝线是从夜魇蝶的翅膀中提取的，质地可以随着注入的魔力变化。既能像蛛丝一样纤细柔软，也能硬得切开岩石。

夜魇蝶是一种能够迷惑人类并借机杀死人类的魔物，它们能够先用魔力使人陷入梦境般的幻觉，再向翅膀中注入魔力，使翅膀变得坚硬如铁，然后割开人的喉咙。

摩根在等待一个答案，如果安德烈还是像从前那样阻止她，即使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也会杀了安德烈。

就算教廷派人来彻查，她也可以嫁祸给魅魔。毕竟今夜，所有身上可能附有魅魔的人都在修道院。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和摩根在花丛里散步的时光。

说来也奇怪，这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但就仿佛发生在昨天，甚至在他心里，比神王的模样还要清晰。

无论他见过多少次神像，在神像下祈祷过多少次，他始终不能忘记那个站在花丛里的人。

摩根的样子，比所有的神像都要清晰。

安德烈低声说：“跪下，摩根，为了你的罪孽，向神明跪下。”

摩根凝视着丝线，深吸了一口气，照着安德烈所说的做了。

安德烈从隔板的另一侧走了过来，打开了摩根那间告解室的门。

接着，他慢慢地跪下来，和摩根对视，低声说：“我今晚什么都没听见，摩根，这份漠视生命的罪名会让我们一起下地狱。”

告解室有一扇窗，窗户在摩根那边。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照了出来。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像天鹅垂首相对。

安娜赶回修道院的时候的已经是后半夜了。

芭芭拉的女儿，也就是之前安娜见过的那个小女孩，正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一只手抓着兔子玩偶，一只手绞着睡裙上的蕾丝花边。

芭芭拉跟着乔治和亚历山大一起失踪了。按照时间来看，应该就是在芭芭拉押送他们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摩根和安德烈都不在，卡洛琳和安娜回了白房子，修道院里除了夜里巡逻的修女，还醒着的就只有等妈妈一起睡觉的艾琳了。

卡洛琳联系安娜的时候，她自己也才刚从巡逻的修女那里知道芭芭拉不见的事，而那时候距离真正消失的时间至少已经过去半个钟头了。

他们离开的动静太小，几乎是凭空消失在修道院。如果不是守夜的修女巡逻的时候碰见了艾琳，今晚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消失的事。

卡洛琳换了一身常服，她半蹲在艾琳身边，轻声安慰她，并伸手摸了摸艾琳的头发。

会客室里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路西安是被其他修女带走的，原本他已经睡下，但因为这一出意外，又被卡洛琳喊了起来。

他看起来也没比艾琳冷静多少，虽然不像小女孩那样抓着手里的娃娃，但他始终紧紧盯着地面上的某个地方，仿佛要用眼神抓住什么。

安娜轻咳了一声，卡洛琳看到她回来，慢慢扶着椅边的把手站了起来，然后说：“我先带艾琳去睡觉，你在会客室等一会。”

“让我带她去吧。”安娜看着卡洛琳的眼睛说。

卡洛琳和安娜交换了一下眼神，垂眸看了看艾琳，又蹲下来轻声问她：“你愿意让这个姐姐带你去睡觉吗？”

艾琳转头看了一眼安娜。讲实话，安娜的外表看起来真不像是什么好人，一身衣服黑得能和夜色融为一体，在艾琳面前高得像是个黑色的巨人。

但艾琳似乎不怕这个黑色的巨人，她点了点头，说：“好。”

安娜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向她伸手，艾琳迟疑了一下，把自己那只绞着蕾丝花边的手放到了安娜修长的手里。

安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慢慢站起来，让艾琳借她的力从椅子上下来。

但安娜实在是太高了，就算弓着背也很难牵到艾琳。安娜询问了一下艾琳的意见，然后把她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