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莹书判登科,整个京师都为之震动:不止是第一位女状元,还在及第后的次年就通过了极为严苛的吏部选试,堪称横空出世的奇才。之前对她的所有质疑都烟消云散。通过科目试,足以证明她这状首名符其实。几乎同一时间,梁月音那边也传来佳音,以第九名的成绩登上了今年的春榜。
及第、登科都是值得庆贺的事,尤其梁月音清楚,她能金榜题名离不开谢妍的推荐。而这件事又是丁莹一力促成,所以特意抽空备了酒宴答谢丁莹。
新进士及第后忙于各项庆祝,就是丁莹也难得与梁月音碰面,直至今日两人方才有空相聚。席间两人相谈甚欢,丁莹还关心地问起梁月音将来的计划:“关试之后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梁月音笑答,“自然是先守选。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厉害,可以马上去考吏部试。”
丁莹没有吹嘘自己的习惯,但科目试的难度人尽皆知,太过谦卑未免显得虚伪,所以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梁月音也知道她的性子,自己接过话头:“不过前日曲谢,谢少监也在,我和她聊了几句。她建议我在守选期间多出去游历,增长见闻。我觉得此议甚好,想回乡休息一阵后,就出去走走。”
那次送过梁月音的诗文后,丁莹再未见过谢妍,冷不防听梁月音提到她,竟然有些怔忡,过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恩师……可还好?”
“挺好的,”梁月音笑道,“就是好像很忙。秋天的时候她又出了一回京。我那时都担心她是不是又要像去年那样一走半年,好在这次一月不到就回来了。”
“出京?”丁莹愣住。她这几个月一心避开谢妍,竟是完全不知此事。按说秘书少监算是闲职,丁莹深思,她为何会如此忙碌,而且还频频离京?陛下对恩师到底有什么差遣?她刚想开口询问详情,却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关心谢妍,生生掐断了这个念头。
“你那阵子忙着备考,我就没同你说,”梁月音尚未察觉友人的异样,又笑着说,“以后你和她都在秘书省,应该会常见。”
丁莹沉默了。吏部为她注授的官职是秘书省正字。谢妍是秘书省次官,她们必然要常见面的。得知任命后,丁莹不止一次叹息,怎么是秘书省?怎么偏偏是秘书省?她考吏部试前只知选试登科,通常会授校书郎或正字。直到选试之后,她才得知这两个职位以兰台数量最多。如此一想,她去那里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梁月音终于看出她的低落,颇觉诧异:“你怎么瞧着不是很高兴?正字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职啊。”
丁莹当然知道正字是俊捷之职,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梁月音的问题。好在豆蔻进来送酒,听到梁月音的话,及时为她解了围:“我听说正字只是个九品官,怎么会求都求不来?”
“这你就不懂了,”梁月音笑着解释,“朝廷的官位不止有品阶高下,还有清浊之分。有些职位看上去官阶不高,却是清显之职,于将来的宦途大有裨益。就说这正字,别看只有九品,却是八俊之一,起家良选,不知多少人抢呢。你家女郎要不是考过了吏部试,还真不见得能当上。”
“这么厉害啊?”豆蔻惊叹。
“可不是?”梁月音掰着指头细数,“所谓八俊,即是进士或制策出身,以校书郎、正字释褐,之后历任畿尉(注1)、侍御(注2)、遗补(注3)、郎官(注4),再往上就出了选门,接着任中书舍人或给事中,迁中书侍郎、中书令,便可问鼎相位,位极人臣。”
这类官场门道,连丁莹的所知都很有限,别说豆蔻。她被一串官名绕得头昏脑胀,咬着指头想了半天,还是理不清楚。她想她见过的人里,就数谢妍的官大,于是问道:“那谢少监是几品,也是八俊吗?”
梁月音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丁莹,才挠着头说:“秘书少监是从四品上,倒也是清官,只是并非要职,不在八俊之内。”
豆蔻更迷惑了。平日梁月音和丁莹提及谢妍,都一副很佩服的模样,原来她这官职也没有很重要啊?她还想问什么,却被丁莹截断:“豆蔻,你去辅兴坊买几个胡麻饼。”
“怎么?这些菜不够吃吗?”梁月音惊奇地问。
豆蔻也有同样的疑问,眼前这么多菜还没怎么动呢,怎么忽然又要吃胡麻饼?还非得要辅兴坊的。
丁莹没有言语,一双眼睛盯着豆蔻。虽然她向来平易近人,可当真拿出主人威严,豆蔻是不敢不从的,只能满肚子疑惑地出门买饼。
梁月音觉得丁莹的表现略微古怪。豆蔻走后,她眼睛转了转,自以为领悟,笑出声来:“难道是因为我说兰台少监并非要职,惹你不高兴了?”
当然不是,丁莹心内叹息,她只是不想继续听她们谈论谢妍,可这一点她无法向梁月音明言。
见丁莹默不作声,梁月音便当自己猜对,暗笑不已,原来丁莹这么维护她的恩师。
“豆蔻不懂,你难道也不懂么?你恩师她……”梁月音窃笑,“算了算了,当我失言,自罚一杯可好?”
丁莹知道她误会了,但也没解释,任她饮下罚酒。
梁月音饮了一杯后又说:“不过能去兰台任职,对你终归是好事。”
“是吗?”丁莹苦笑。
“怎么不是?”梁月音道,“虽然都是正字,在秘书省却是正九品下,不像集贤院和司经局,只是从九品上。当然你们散官都带将仕郎,这区别倒也有限。可你还有恩师在,且是堂堂少监,谁都欺负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