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正在喝的一口矿泉水全都喷出来,抬手就往岳朗身上招呼,“小败家子!你疯了么!有这钱都能买辆新车了!”
岳朗就像恶作剧得逞一样,一边躲着周墨的巴掌一边笑,眉眼间竟隐约显露出昔日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模样。
“走走走,继续去打球,不能浪费了!”周墨就要起身,却被岳朗笑着拉回来。
他却没有再故意逗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很轻,没了平日里的玩笑气。
“我第一次摸高尔夫球杆,是在缅甸仰光的一个私人球场。”
他看着远处的球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时候刚靠赌石赚了第一笔钱,手里有了点本钱,想做玉石生意,要跟当地的矿主打交道,人家就认这个,你不会打,连酒局的桌子都上不去。”
周墨转头看他,眼里带着诧异。她只知道岳朗在东南亚倒腾原石掘了第一桶金,却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些细节。
现在回想,虽然两人做了那么多年的“网友”,但是大多数时候,周墨都是在和他说自己的事,她对岳朗离开的那些年,依然很陌生。
“那时候我连握杆都不会,跟你刚才一样,挥十杆能空九杆,被那些矿主笑,说大陆来的穷小子,暴发户没见识,连球杆都拿不稳,还想学别人当老板做生意。”
岳朗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委屈,只剩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
“我就在球场旁边的酒店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练到晚上球场关灯,手上磨得全是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直到能一杆把球稳稳打上果岭,能跟那些矿主打上十八洞,脸不红心不跳地谈生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墨,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
“周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卖惨,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人和事,从来都是你用它,不是它用你。人脉也好,资源也罢,就像手里的球杆,是拿来帮你击球的,不是供在神龛上,怕碰坏了,弄脏了。”
周墨握着水瓶的手微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岳朗在说什么。
他说的不是球杆,而是林跃琮。
果然,岳朗继续道:“你不愿意在事业上和林跃琮沾边,觉得用了他的资源,就是欠了他的,是矮他一头,甚至是玷污了你们之间的情分。可生意场是张网,如何能最快的链接到你想要的那个点,才是你应该想的,至于这中间隔着谁,并不重要。”
岳朗抬眼看向远处的灯火,语气淡了几分。
“你把林跃琮当成一个能给你铺路的人脉,该借力的时候借力,不亏心也不丢人。还是说……你躲着他,不肯用他手里的资源,是因为他在你心里,跟我们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岳朗忽然侧过头来看周墨。暖白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暗下去,连声音都低了半度。
可他还是强行扯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容。
“当初我帮你和希拓牵线,也没见你这样。你找陈向远假结婚搞北京车牌,也没见你这样。”
“……”
岳朗的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周墨心里连自己都不肯直面的那层窗户纸。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水瓶差点滑出去,下意识想反驳,想张嘴说 “不是”,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林跃琮是怨恨的,恨他当年离开滨城的当天才让她知道,他要去北京生活;恨他在少女时代轻易撩拨了她,却又放任她沦陷而不负责;更恨他在她到上海读大学的报道第一天忽然出现,恶人先告状地责问她,为什么没有报考去北京。
可直到岳朗问出最后那个问题,她才突然看清,自己所有的回避、所有的抗拒、所有不肯受他庇护的拧巴,根本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尊严,而是因为,她还在意他。
高一那年,她满心都是刚上三中的欣喜,她一次次追赶,换来的却是猝不及防的离别。
分别时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八年,哪怕后来发了霉、生了锈,也依旧扎在那里,让她没办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坦然地接受他的帮助。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周墨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岳朗。
暖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眉眼间是历经风浪的沉稳和通透。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抢了她的千纸鹤、被她追着打的小屁孩,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弟弟。
他见过她没见过的黑暗,走过她没走过的泥泞,能一针见血地戳破她的心事,也能安安静静地陪她在深夜的高尔夫球场里,把心里的结一点点解开。
“你说得对。”
周墨站起身,将自己扎马尾的发绳摘下,随意用手将头发弄散,任凭乌黑发丝垂落进黑夜里。
“林跃琮没有什么特殊的,或许曾经有,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人要往前看。他既然那么想给我铺路,我干嘛不接受?别人做梦都想跟他搭上关系,他现在上赶子往我跟前凑,我该庆幸才对!他在他的高处站着,我走我的路,既然他伸手递梯子,我接住便是,没什么好难堪的!”
岳朗仰头看着她,唇角一点点勾起,眼底也透出笑意来。
“当年东南亚的那些矿主,我靠满手的血泡把他们变成了我的人脉,周墨,你和我们所有人之间的情分,就是你将我们变成你的人脉的资本。所以请不要有任何顾忌地利用我们,榨干我们身上的每一分价值,哪怕踩着我们的头,也要去到你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风景。”
这话听起来犀利,像是带着尖刺,可周墨听后,却有种穿过荆棘看到玫瑰花海的豁然。
“好的,那么现在就让我榨干你,快点去练习场!”周墨急不可待地将岳朗从地上拉起来,催促着他快点走,不要浪费宝贵的包场时间。
岳朗被她拖着跟在后面,低低地笑:“小墨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啊。”
“别把你调戏其他小女孩的荤话用在我身上!”周墨头也不回,手上拽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大几十万的包场费都花出去了,不把你这点压箱底的打球技术榨干,我今晚能睡得着?赶紧的,我今晚非得把这ROI打平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