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侭昀将一把短刀从最后一只嘶叫的“土拨鼠”眼睛里拔出来。

他甩了甩刀，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刚结束战斗的万徕——后者那把特制长刀的刀锋边缘，隐隐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

为什么？

说是要去鬼市，结果却是钻进这种鬼地方打土拨鼠？这和他想象中“鬼市”的画风差了十万八千里。

【捣蛋鬼重新介入频道】

【捣蛋鬼为再次见到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感到高兴！它决定送你一团新鲜的土拨鼠排泄物作为见面礼！】

【迷途的羔羊来到频道】

【迷途的羔羊对捣蛋鬼嗤笑了一声：幼稚！】

“……” 阮侭昀用力闭了下眼，试图屏蔽这些精神垃圾。

“发什么呆？”万徕没看阮侭昀，只是弯腰捡起那颗还滴着血的土拨鼠头颅。

“哦。” 阮侭昀应了一声。

另一边，齐晨远正扶着膝盖大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正对着顾时翁低声抱怨着什么。

阮侭昀没兴趣听，目光转向万徕：“宁休言呢？”

“他有别的任务。”万徕言简意赅，开始清理刀上的污秽。

紧接着万徕似乎低声对顾时翁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点不满。

顾时翁温和地笑着，伸手拍了拍万徕的肩膀：“老万，这次多亏你了。”

万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你也就这点事指使得动人了。”

他看向阮侭昀和齐晨远，顾时翁适时递过来几颗深紫色的小丸子：“每人一颗，吃了。”

阮侭昀没接，眼神警惕地盯着那药丸。

“假死的药。”顾时翁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坦然地解释，“这里的‘原住民’，或者说‘检修员’，只收尸体。吃了它，我们能混在它们回收的‘垃圾’里潜入鬼市腹地。”

他指了指那些被砍杀堆积的土拨鼠尸体，“常规操作。”

阮侭昀这才不情不愿地捻起一颗，冰冷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你们去鬼市到底干嘛？”

顾时翁指了指万徕：“给老万找点能延缓‘那个’的东西。不介意我说吧老万？” 他看向万徕。

万徕冷冷地哼了一声：“随便你。”

顾时翁笑了笑，还是说了：“老万是‘赎罪的处刑人’。我跟他一样，都是第8阶梯的身份。至于小齐……”他看向齐晨远。

“编辑。”齐晨远自己接口，语气平淡，“没什么战斗力，保命优先。”

顾时翁点头：“好吧，等会儿进去，收敛点。还有，”他神色严肃起来，“鬼市自有规矩，管理者‘那位’脾气古怪，最不喜生人闯访。进去了，绝不能让那些东西看清你们的脸！”

万徕刚好用刀尖挑着一颗刚砍下来的、格外肥硕的土拨鼠脑袋递到阮侭昀面前。

齐晨远嫌恶地撇过头嘀咕：“这玩意儿……真有用？”

阮侭昀也强忍着一股反胃感，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

“……谢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算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他学着万徕的样子，用短刀极其利落地剖开那头颅，将里面的脑浆和血浆混合物快速涂抹在自己头上、脸上。

恶臭瞬间包裹了他，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适应这股味道带来的生理性厌恶。

“药效发作，感觉身体完全‘死’了之后，再悄悄睁眼跟着我们。”顾时翁的声音仿佛隔着水传来。

阮侭昀看着手里的药丸，又看看顾时翁那双温和却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黑包的绳索带，保证装在里面的熊娃娃不会掉出来以后，才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一种冰冷的麻痹感迅速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子，飞速坠落……直至一片黑暗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种奇异的漂浮感取代了绝对的沉寂。

阮侭昀感觉自己在动，像一片叶子被水流托着。他听到模糊的拖拽声、金属碰撞的闷响，身体似乎被粗暴地扔进了一个狭窄空间，剧烈的颠簸感随之而来。

接着是浸泡感，然后是湿漉漉地被捞起，轻轻放置在一个相对平稳、但微微摇晃的平面上。

他能动了……或者说，他的意识开始重新掌控这具“尸体”。

阮侭昀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丝眼缝。

景象撞入眼帘的瞬间，他呼吸一窒，几乎忘了伪装。

天空翻涌着浓血的红黑色，一轮漆黑的太阳悬在中央，投下死寂的光。

他躺在一艘仅容一人的黑色小舟上，正无声地漂浮在一条宽阔无比的幽蓝色河流中。

河面泛着磷火般的荧光，倒映着天空那诡异的色彩。

周围是无数艘同样的小舟，如同送葬的船队，沉默地破开荧光的河水，驶向迷雾深处的前方——一座庞大得望不到边际、由无数破败扭曲的黑色建筑堆积而成的巨大水上城市。

阮侭昀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目光在离自己最近的其他几艘小舟上搜寻，很快锁定了顾时翁的身影。

顾时翁也已“醒来”，隐蔽地对他做了个手势：看前方连接小舟的锁链，爬过来。

阮侭昀挪动着沉重僵硬的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攀着铁链，一点点爬向那艘大船。

他刚爬上船尾湿滑的甲板，一只温热但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迅速拽向一堆破旧渔网后面！

身体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另一具身体——是万徕。

齐晨远也缩在角落，脸色煞白，嘴唇紧抿。

顾时翁立刻松开了抓着阮侭昀胳膊的手。

“别出声，屏住呼吸。”顾时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船上有‘东西’，直视它们会引来污染。”

阮侭昀没说话，拍了拍刚才被抓过的地方，背靠着木板，能清晰感觉到木船正在轻轻靠岸。

透过渔网的破洞，阮侭昀看到了几个高大、扭曲的身影走过——一个身体像臃肿的肉山，皮肤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眼珠，正不断转动着；还有一个下半身是无数扭曲蠕动、沾满粘液的触须……

船身轻微一震，靠岸了。

阮侭昀他们混在几个同样穿着土拨鼠皮囊的“行尸”队伍里，低着头，迅速踏上栈桥，汇入了眼前的“街道”。

鬼市。

阮侭昀终于理解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街道两侧是扭曲、歪斜的棚屋或由巨大骨架搭建的“商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腐烂的血肉、焚烧骨头的焦糊、以及某种浓腻诡异的甜香。

猪头屠夫挥舞着滴血的砍刀，在案板上剁着一条酷似人类手臂的肢体；狗头小贩吆喝着，火炉上烤着串在签子上、还在微微抽搐的、长着人脸的虫子；旁边的店铺里，悬挂着颜色惨白干瘪的“Citm”残躯……

阮侭昀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杀戮和死亡，他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让一让！让一让！不长眼的东西！”

就在他低头避开一个甩着粘液触手的章鱼怪时，肩膀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哎呦喂！小哥，看着点路啊！你踩着我的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