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为什么如此气急败坏?
你怎么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路灯昏暝,宁一盯着地面上被撕扯变形的影子,像她走形的情绪,张牙舞爪。
极端的情绪宣泄让她觉得暴露、羞耻,不安全。
像是气球鼓胀到顶点,“嘶啦”释放了全部的力量,化成一具软塌塌瘫软在地的空壳。
她很清楚,有时候愤怒,只是张扬声势的虚弱。
宁一埋头闷走,“奶奶,不是说了晚上不要出来吗?我自己可以回家的,这么近。”
“也就今天。”奶奶迟缓地补充,“你谢奶奶刚刚过来,说她媳妇儿好像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在路口跟一个毛头小子不知道干什么,让我出来看看,别出什么事才好……”
宁一在对话中抓住重点,刚刚那位路过的阿姨。
“毛头小子”“不知道干什么”“出什么事”,这语焉不详的说法不能细究,小镇邻居的嘴巴是阎王那里开过光的,冷不丁就能从背后刺你一刀。
宁一尚未把他们认全,可她这个老宁家孤女的到来,已为他们增添了新的茶余素材。
宁一憋红了脸,“她胡说的,奶奶。”
无力的辩解中浮现了季野的脸,她在心里再度把愤怒朝少年脸上扔。
“奶奶知道。”老人在人情大网里生活了数十年,逃脱不了邻居们的口舌枷锁,但也顾全孙女的心情,“我孙女就是最乖最聪明的,可惜你那两个短命的……”她刹住话头,“你在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也不要交际得太深。你们还小,就算有什么……都要高考完以后再说。”
有什么?能有什么?
宁一的脸煎熬得红透了,“奶奶!他就是我一个普通同学……人家有女朋友的!”
她的话被站在门口赶蛾子的爷爷听见,引发新一轮的声讨,“哎哟,你们这些小娃娃也一口一个男女朋友的……”
“有女朋友?”奶奶惊讶,口吻莫名惋惜,“这么快?是哪里的姑娘,你同学吗?可惜了挺漂亮的男娃……”她端出了退休前训人的气势,“奶奶跟你说,既然有女朋友就更不行了,太复杂的男女关系迟早要出事的……”
“奶奶!”宁一像只螃蟹跳着脚冲进屋子,把他们不着调的言论都关在了门外。
这一刻在她心里,季野罪该万死。
身上残余的火锅味冲撞鼻息,闻着讨厌。宁一洗完澡,出来打算做套卷子权当睡前建设。
可抽出作业,另一份陌生的卷子突兀地从里面卷了出来。
她呆住,被上面筋骨分明的字体勾走神思。
季野的。
这人做卷子的速度快得堪比现场印刷答案,经常有人来借来参考,这次显然是不小心被她夹带走了。
宁一把他的卷子叠好放到一边。
做到最后的数学大题,她不想做了,脑海却闪过少年具有压迫性的眉眼和霸道的口吻,“不行。”
宁一犹豫了,又无端因为这没有骨气的犹豫跟自己发起脾气。说不做就不做,他说的话又不是圣旨!
以她的水平多花点时间的确能解出来,可是没意义,考试争分夺秒,没有那么多时间给她。上次和他比赛,杨波差点超时才把卷子填满……那道大题还是他们见过的。
她平常考试把大题步骤分写出来,也能得大半分数,为了争取剩下不多的几分投入大量的时间,产出比太低。
凡事太用力,太贪婪,不合理的期望太高,不会有好结果。
她不喜欢被逼近极限的感觉,生理和心理上都是。
宁一感到无意识地烦乱,扯过季野的卷子泄愤似的揉成团,扔进抽屉最深处,倒头埋进被窝。
她的志气只维持了2天,在周日晚上正式开始焦虑,明天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张脸。
她无助地叹气,人的嘴巴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
她当时一定是疯了。
平常周末季野也会在群里验收学习进度,但这两天群里安安静静。
宁一点进空空如也的群聊,又索然无味地点出来。
恰好群里消息跳出来,吓她一跳。
原来是杨波艾特季野,要看他的数学卷子。
等了很久,季野没回。
宁一心虚地重拾抽屉里的卷子,抹平,拍照,点开小群,久久没有行动。
她心一横,正要按下enter键,消失了两天的领袖同学出现了:
【在学校,明天。】
宁一缩回手指,把手机扔一旁,用枕头盖住脸。
她辗转反侧,心里琢磨着明天要早点把卷子还回去,不能被发现她虐待了他的卷子。
辗转反侧的后遗症是早上醒来就快迟到了。
她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抓起书包就往学校跑。
她是最晚到的,进座位的时候,季野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让出空间,头也没抬。
宁一提心吊胆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