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威立刻会意:“黎昭月?”
“不错。”欧阳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黎昭月假死之事,瞒不了多久。太子余党若知她还活着,且手握淮州漕帮,岂会放过她?漕帮总舵,又岂容一个女子长久掌权?届时,黎昭月危矣。黎昭华最疼这个妹妹,必会分心。”
他落下关键一子,棋盘上白子形势豁然开朗:
“北境军务繁重,黎昭华分身乏术。她要么弃北境而救妹,要么……就得寻求援助。而能在淮州说得上话,又与黎家有旧,还熟悉漕帮内情的人……殿下以为,她会找谁?”
上官威思索片刻,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李既白?”
“正是。”欧阳守点头,“李既白与黎昭月有旧情,如今又因查案被困淮州。他是最好的人选。通过他,我们既能掌握淮州动向,又能间接影响黎昭华。甚至,或可将黎家这对姐妹,都收归殿下麾下。”
“收归麾下?”上官威嗤笑,“黎昭华那样子,恨不得生啖我肉,还能为我所用?”
“仇恨可以转移,利益可以交换。只要让她相信,害死黎昭雪的真凶是太子,而殿下是唯一能帮她报仇、能保全黎昭月、能重振黎家的人。届时,由不得她不选。”
上官威抚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妙!就依你所言。淮州那边,你安排人手,务必让太子的人先动起来。至于李既白……让他知道该怎么做。”
“殿下放心。”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起事的细节,如今谢家倒台,漕运受阻,太子一党元气大伤,正是趁势而起的好时机。
棋局终了,黑子胜。
上官威心情大好,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如火枫林,志得意满。
就在这时——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湖面的宁静
一支弩箭自枫林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取上官威后心!
杀机骤临!
上官威背对窗口,浑然未觉!
千钧一发之际,正在收拾棋子的欧阳守猛地抬头,他来不及起身,右手在案几边缘狠狠一拍。
“砰!”
棋枰被他掌力震得飞起,横扫向窗口!
“铛——咔嚓”
弩箭射中棋枰,木屑纷飞!
强劲的力道使得棋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但箭矢也被挡得偏了方向,“噗”的一声,深深扎入上官威身侧的舱壁,箭尾剧颤。
“有刺客!”画舫外的侍卫厉声惊呼。
上官威转身,看着没入木板近半的弩箭,冷汗涔涔。
不等他反应,枫林中出现一道赤影。
那人竟踏着飘落湖面的枫叶,身形几个起落,快得只余残影,瞬息间已逼近画舫!手中长剑出鞘,秋水般的寒光映着漫天枫光。
是黎昭华。
她今日领了巡查京畿秋防的职司,行至枫霞湖附近,远远便瞧见了这艘突兀停在湖心的画舫,以及舫窗内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而这一剑,毫无保留,凝聚了她所有的功力,直指咽喉!
“殿下!”
欧阳守疾喝一声,抓起案上装着棋子的紫檀木棋罐,全力掷向黎昭华。
同时,他迅速闪到上官威身前,袖中滑出一柄精铁短尺,险之又险地格向剑锋!
“铛!”
剑尺相交,火星迸溅。
黎昭华这一击,欧阳守只觉虎口剧震,短尺几乎脱手,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去。
黎昭华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转,剑光如瀑,却舍了上官威,转而对向欧阳守。
她很清楚,有欧阳守在,很难杀死上官威,必须先解决这个最大的障碍!
欧阳守武功虽不及黎昭华沙场磨砺出的狠辣霸道,但胜在招式精奇,应变极快。短尺挥舞,化作一片尺影,守住周身,竟将黎昭华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悉数挡下!
只是他心中骇然:这黎昭华的武功,比传闻中更可怕!不愧是大周三军之帅,而且这还不是她最擅长的长枪,看来黎昭华不能留太久。
“黎昭华!你胆敢行刺皇子,是要造反吗!”上官威躲在欧阳守身后,厉声大喊。
黎昭华充耳不闻。
她肩腿的旧伤再次崩裂,鲜血渗出素服,可她恍若未觉,剑招越发凌厉,招招不离欧阳守要害,逼得他连连后退,画舫舱内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嗖!嗖!嗖!”
湖畔枫林中,弩箭再次如雨点般射来!这次的目标,是黎昭华。
上官威的暗卫终于反应过来。
黎昭华挥剑如轮,将射来的弩箭纷纷格挡击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箭矢密集,她又要分心应对欧阳守,左肩终究被一支冷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
攻势一滞。
欧阳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短尺疾点黎昭华腕脉,逼她回剑自守,同时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砸向黎昭华。
黎昭华侧身闪避,欧阳守已护着上官威退到了舱门边。
“黎昭华!”上官威脸色铁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袭杀皇子与当朝宰相之子!今日之事,本王必禀明父皇,看你黎家如何收场!”
黎昭华持剑而立,素衣染血,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看着被重重保护的二人,又瞥了一眼湖岸若隐若现的弩箭反光,心知今日已无法得手。
她深吸一口气,还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臣奉命巡查秋防,见此画舫形迹可疑,停泊湖心,恐有匪人密谋,特来查探。”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稳,“不料竟是三殿下与欧阳公子在此赏枫弈棋。方才林中突现冷箭,臣为护驾,不得已出手,混乱之中若有冒犯,还请殿下与欧阳公子见谅。”
一番话,将生死搏杀说成误会,将蓄意刺杀说成护驾,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上官威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强词夺理!那些弩箭分明是冲我来的!”
“哦?”黎昭华挑眉,目光扫过舱壁上那支兀自颤动的弩箭,又看向湖岸,“殿下此言差矣。若真是刺杀殿下,为何第一箭射偏后,后续箭矢皆指向微臣?且这箭镞制式……”
她走近,拔出那支弩箭,“淬了剧毒,见血封喉。臣所用军制弩箭,从不淬毒。倒是殿下……”
她抬眼,目光刮过:“私自携淬毒劲弩,于京郊秘会重臣,不知意欲何为?微臣身为京畿巡查使,倒要请问殿下,此举是否合规?”
私自携带淬毒弩箭,秘会朝臣,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让御史台弹劾不休。
上官威一时语塞,脸色阵青阵白。
欧阳守暗叹一声,他按住上官威的手臂,沉声道:“黎将军,今日之事,恐有误会。殿下与我在此,只为赏景清谈,绝非密谋。至于弩箭来源,自有有司查证。殿下受惊,需回府安抚。还请黎将军……行个方便。”
黎昭华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让开舱门。
“殿下,欧阳公子,请。”
黎昭华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画舫内,秋风吹动染血的衣袂,她看向远方,心中不知在想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