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并未在意这点小意外,他的心思已转到如何派人去柳条巷秘密查访上。
曾钦宁擦拭干净,重新坐好,小口抿着自己杯中剩余的茶水。
那袖中藏着的“雁涟通”,在她方才擦拭的瞬间,已溶入了谢昀的茶杯之中。无色无味,遇热则发散药性。这是欧阳家秘制的毒剂,单独使用,一次足量,六个时辰内,会诱发类似急症风寒继而心肺衰竭的症状,便是最老练的仵作,也极难察觉异样。
曾钦宁退下后,谢昀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宣纸,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心头无端烦闷。
他端起那杯茶水,杯沿温热。他饮了一口,茶水温吞,微涩回甘。许是天气缘故,他总觉得这茶味比平日淡了些。
他只当是心情烦闷影响了味觉,并未深究。放下茶杯,他扬声唤来亲信谢忠,“即刻派几个机警可靠的人,去城西柳条巷暗中查访。特别是巷子中段,留意有老槐树的宅院。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速来回报。”
“是,三爷。”
谢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那股烦闷感并未散去,反而添了一丝头重脚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试图让空气流通些。然而涌入的并非凉风,而是更加湿黏的热气,夹杂着腥味。
他望着天,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困兽的低吼。
明日,六月初六,按原计划,是赵衾与苏晚大婚之日,也是他准备收网,彻底扳倒赵衾的关键时刻。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李既白已成阶下囚,苏晚这枚棋子用得顺手,赵衾的婚礼将成为他的坟墓……
可为何,心头这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不安。成大事者,岂能因一时心绪不宁而自乱阵脚。他重新坐回案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审阅起关于明日布置的最后几份文书。
*
另一边,曾钦宁被谢文芯送回了居所。谢文芯自觉办成了一桩大事,心情松快了不少。对曾钦宁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甚至叮嘱侍女好生照料。
待谢文芯离开,房门关上,曾钦宁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床柱上。
成了。
她闭上眼。
胸腔里那颗被毒素侵蚀已久的心脏,此刻却异常平静地跳动着。
待侯爷事成那日……
不过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三皇子下的慢性毒,早已深入肺腑,加上今日这剂“猛药”,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紧接着,滚滚惊雷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酝酿了整日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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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另一处院落
苏晚站在窗前,望着被暴雨撕扯得模糊一片的庭院。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窗纸,水汽弥漫进来,带着凉意。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仿佛要将淮州城连日来的闷热和压抑一并冲刷干净。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地牢里的李既白。那样阴暗潮湿的地方,此刻怕是积水更深,寒意更重吧。
他胸口的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强行掐断。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文芯下午带着曾钦宁去见谢昀的消息,她已经通过周娘子知道了。曾钦宁果然抓住了机会。那么,毒,下了吗?
她无从得知。但她相信曾钦宁。那个女人,有着与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狠绝。当她决定做一件事时,往往会做到极致。
现在,她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毒发,等待混乱,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明日,原本是谢昀收网的日子。如今,却可能因为谢昀的死,而变得扑朔迷离。
赵衾那边……苏晚转身,走到桌边,桌上是赵衾派人送来的几样婚礼用品:
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龙凤镯,一套的珍珠头面。在烛光下,它们闪耀着冰冷而华贵的光芒。
赵衾的请柬早已遍发全城,醉仙楼的布置也已基本完成。这场婚礼,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无论明日有何事,婚礼都必须照常举行。这是她和赵衾协议的一部分,也是将计划推向高潮的必要一环。
只是,若谢昀真的“出事”,这场婚礼的意味就将完全不同。它不再是谢昀用来对付赵衾的舞台,而是成为淮州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开端。
而她,必须在这场骤变中,为自己争得最大的生机和主动权。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苏晚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眸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