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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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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虚掩,隔绝了墨痕的视线,却隔不断他那份沉甸甸的敌意。

屋内只剩下两人。

夏风穿过半开的窗,拂动床帐,带来一丝闷热。李既白努力想撑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回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晚走近几步,“曾钦宁醒了。”她先开口,却听不出情绪。

李既白眼神微凝,“我知道,她……她不该如此。”

“不该如何?不该自尽,还是不该活着?李既白,你可真是怜香惜玉。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着别人该不该。”

这话刻薄至极

李既白胸口猛地一窒,伤口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是一种近乎悲哀的疲惫。“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晚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李既白身上,“方才我在屋顶,听见曾钦宁和那个叫素心的女医说话。她说,她时间不多了,欧阳家有所察觉,她提前‘自尽’,是想打乱欧阳家的计划。她还说,三皇子早就给她下了慢性毒,她撑不过明年春天。”

她每说一句,李既白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他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

“欧阳家……三皇子……”他喃喃着,眼神剧烈波动,“她都说了?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让我不要对她有恶意,这世道本就如此,如果不是我,她早就没了。”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李既白,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曾钦宁,究竟是谁?她和欧阳家,又是什么关系?”

李既白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碾压。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十年前……”他的声音像磨损严重的砂纸,“昭昭,那一年,你八岁,我十岁。朝局动荡,谢皇后借着新帝宠爱,联合其母族谢家,发起了一场针对异己的清洗。”

苏晚心头凛然。

那场震动朝野的清洗,她年幼时亦有耳闻,黎家因军功卓著,且阿姊认了皇后为干娘,才侥幸未被卷入漩涡中心。

“曾钦宁……那时候她还叫曾静,是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文柏的独女。曾御史为人刚直不阿,在朝中屡次弹劾谢家及其党羽结党营私,是谢家的眼中钉。”

李既白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沉重,“清洗开始后,曾御史首当其冲,被罗织罪名,罢官下狱,不久便‘病逝’狱中。曾家被抄没,女眷充入官婢,男丁流放。那年,曾静刚满十岁。”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十岁,家破人亡,从御史千金沦为官婢……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女孩眼中的绝望。

李既白手抖着拿起旁边的水杯,润了两口,“她被发卖为奴,几经辗转,受尽苦楚。原本可能就这样湮没在尘埃里,或者在某次转卖中悄无声息地死去。直到她十三岁那年,被当时年方十六,已开始暗中培植势力的三皇子发现。”

“上官威?”苏晚眉心蹙起。

“是。上官威自慧贵妃,他的生母,也是我的姨母‘病逝’后,便认定是谢皇后与太子一党所为,隐忍多年,暗中筹划复仇。他发现曾静,是看中了她与谢家的血海深仇,以及她父亲生前在清流中的声望。”

李既白语速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将曾静秘密送入当时权势正盛的欧阳宰相府中。欧阳家需要一个易于掌控,又对谢家怀有深仇的棋子,安插在合适的位置。曾静,或者说,被欧阳家重新赋予身份和名字的‘曾钦宁’,就成了那颗棋子。”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十三岁,被当做复仇的棋子送入虎狼之穴……

“那她为何说……是我救了她?”苏晚问出了最关键的疑惑。她对此毫无印象。

李既白看向她,“昭昭,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冬天,京郊的慈幼局因为大雪坍塌,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和官奴被临时安置在西市街口,允许善心人家买走吗?”

八岁……苏晚努力回忆。

纷乱的记忆中,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母亲带着她去施粥,她看到许多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孩子……

“那天,你也去了。你拽着黎夫人的衣袖,指着角落里一个几乎昏厥的小女孩,非要母亲买下她,说‘她眼睛好看,像娘亲妆匣里那颗黑珍珠’。”

李既白的声音轻柔下来,“黎夫人拗不过你,也确实怜那孩子可怜,便花了十两银子,将她从官奴名册上除了名,带回府中,本想让她在你身边做个伴读丫鬟。”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撬开一道缝隙。苏晚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小女孩很安静,总是怯生生的,她给她塞过点心,还分过自己的新衣裳……但后来呢?

“后来,”李既白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续道,“那孩子在黎府只待了不到半个月。黎夫人发现她时常夜半惊悸,身上还有旧伤,太医来看过,说是心思郁结,惊吓过度,留在府中恐有不便。正好黎家在西境的一支远亲,一对久无子嗣的夫妇来京,黎夫人便将那孩子托付给他们带离京城,去西境静养,也算给她一条活路,脱离奴籍。”

李既白声音更低了:“那个孩子,就是当时刚刚沦为官奴的曾静。她父亲下狱前曾与她有过短暂的诀别,告诉她若有机会,定要记住恩人,好好活下去。她记住了黎夫人的脸,也记住了那个递给她点心的黎家小女儿。在她心里,是你和黎夫人,给了她绝境中的第一缕生机,让她没有冻死饿死在那个冬天。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

苏晚彻底怔住了。她完全不曾想过,孩童时一次近乎本能的善意,竟在另一个人颠沛流离的人生里,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甚至成了对方多年后口中“救命”的缘由。

“可是……那她这三年间……”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将那些断裂的线索串联起来。

“不对,你撒谎。”苏晚眯起眼,“如果我对她有恩,她为何还要如此报复我?更何况,李既白,你当我傻吗。在京城你们两个可是耍得我团团转,那次乱葬岗,还有三皇子的宴会,可都是你们演的。你之前甚至编篡出曾钦宁是边将的女儿,还说是三皇子害的。”

李既白深深吸入一口气:“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狡辩。我无法替她辩解,也无法为自己开脱,因为,我们确实对你造成了伤害。”

李既白说完这些话,几乎是耗尽最后的生命一般,他双唇干燥,眼神涣散,面上却是解脱的神情。

真话,在京城时,他从未说过一句真话。

苏晚盯着他,心头莫名一紧,她其实拿到那份账册时,心底便有了推测,只是听到李既白口里的话,那份猜测便更真实一分。

“既白哥哥,那祝你得偿所愿。”

说着,她不再看男人的表情,自顾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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