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李家洼的雾气还没散,合作社新厂房外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五辆厢式货车。车身上“华丰物流”的字样在晨光里刺眼。
高军接到门卫电话冲出来时,看见周明远正站在第一辆车旁,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望着厂房顶上“澳里香”三个字出神。
“周总,”高军压着火,“您这是?”
“送货。”周明远转过身,笑容得体,“华丰‘匠心系列’新品体验装。听说你们最近原料紧,送点来,算同行扶持。”
货车厢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纸箱。高军扫了一眼——包装风格和“记忆之味”像得惊人,但更精致,更“高级”。箱体上印着醒目的标语:“传统工艺,现代呈现”。
“不必了。”高军挡在车前,“我们的原料够用。”
“够用?”周明远挑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根据我的消息,你们北山的尾货昨天用完了,散户的供应量不足三成,实验室的新品种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规模采收。”他顿了顿,“高总,硬撑没意义。”
正僵持着,车间后门开了。孙奶奶被春苗扶着走出来,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总来了?”老人声音不高,但清亮,“送酱?好啊,老婆子尝尝。”
周明远愣了愣,示意助手开箱。一箱体验装搬到老人面前,包装精致得像礼品。
孙奶奶没接递来的小勺。她直接用手——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变形的手,捏了一小撮酱,放进嘴里。动作缓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全场静默。
老人细细咀嚼,咽下。然后她抬眼,看向周明远:“火候差了三分,豆豉发酵欠了七天,辣椒是催熟的——周总,你们实验室的数据,没告诉你们这些?”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
“机器能测出三百种成分,”孙奶奶颤巍巍地指着那箱酱,“测不出种辣椒的人心焦不焦,测不出熬酱的人手稳不稳,更测不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这酱,是不是用心熬的。”
她转身,对高军说:“收下。放食堂,给大伙儿加个菜。告诉年轻人,这就是不用心的味道。”
说完,老人转身回车间。背影瘦小,但脊梁笔直。
周明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最后他掐灭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对高军说:“告诉李静,华丰下周开经销商大会,全国三百个渠道商到场。你们的‘记忆之味’,可以放在我们的渠道里卖——条件是,贴华丰的子品牌标。”
“不可能。”高军斩钉截铁。
“那就等着看,”周明远拉开车门,“看是你们的‘心’赢,还是我的‘渠道’赢。”
货车轰鸣着驶离,扬起一片尘土。
高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远去的车影。手机震动,是王老栓发来的消息:“军子,李家庄散户李老头刚才来电话,说他儿子不让他种辣椒了——华丰的人去了,答应给他儿子在县里安排工作。”
紧接着是赵寡妇:“二车间的小娟今天没来上班,她妈说华丰在镇上开了分厂,工资比咱们高五百。”
消息一条接一条,像冰雹砸下来。
上午九点,紧急会议在研发中心召开。投影屏上列着数据:原料缺口扩大至六成,三个熟练工辞职,华丰的经销商大会定在下周三——同一天,“记忆之味”计划在省城开第二家体验店。
“他们在抢人,抢原料,抢时间。”高军声音沙哑,“静妹子在学校有考试,我没敢跟她说全。”
春苗红着眼眶:“今天早上,华丰的人在我们体验店对面支了个摊,免费送酱,还抽奖。咱们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会议室里死寂。窗外的雾散了,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
忽然,门被推开。李静站在门口,背包还没放下,额头上都是汗——她显然是赶最早一班车回来的。
“我都知道了。”她走进来,把背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这是农大食品工程系应届毕业生的简历,一共二十七份。郑教授帮忙筛选的,都愿意来咱们这儿。”
她又掏出另一份:“这是省农科院刚鉴定的三个辣椒老品种,抗病性强,风味物质含量比普通品种高百分之四十。种苗已经在路上了。”
最后是一张手绘的图纸:“这是我设计的‘记忆之味’体验店2.0版——不光卖酱,还卖体验。顾客可以预约来店里,在老师傅指导下亲手做一小瓶定制酱。”
她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静妹子,”王老栓先开口,声音发颤,“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周明远第一次来,我就在准备。”李静拉过椅子坐下,眼神扫过每个人,“我知道他会打原料战,会打人才战,会打渠道战。但有些战,他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