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梁教授指着另一组数据:“看客单价和停留时间。买咱们酱的人,平均在货架前停留四分钟。买华丰的,平均四十秒。”
郑教授凑近屏幕:“还有这个——咱们的购买者,百分之七十是三十五岁以上。华丰的,百分之八十是三十五岁以下。”
“定位不一样。”李静在视频里说,“华丰做的是快消品,咱们做的是……慢消品。”
“慢消品?”王老栓不懂。
“就是慢慢用,慢慢品,用了还会念着的品。”孙奶奶替李静回答了。老人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数据屏,“就像老酒,越存越香。”
夜里,李静在宿舍写新的策划案。苏晓敷着面膜路过,瞥了一眼屏幕:“还在折腾你那酱呢?听说今天卖了不到四百瓶?”
“三百八十六。”李静头也不抬。
“华丰卖了五千多。”
“嗯。”
苏晓站住了:“你不急?”
“急。”李静终于抬起头,“但急不来。有些东西,得快。有些东西,得慢。”
她调出一张图表:“你看,买咱们酱的顾客,百分之六十同时买了老陈醋、手工挂面这些传统货。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念旧?”
“对。”李静眼睛亮起来,“念旧的人,不容易变心。只要咱们味道不变,他们就会一直买。这就是‘慢’的好处——走得慢,但走得远。”
苏晓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真是个怪人。”但她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接下来怎么办?华丰下个月要砸五百万广告。”
“让他砸。”李静翻开新的一页,“咱们不砸广告,咱们做内容。”
“内容?”
“对。”李静在文档里敲下标题:“《一百个味道记忆》征集活动”。
内容很简单:请顾客写下自己记忆里最难忘的味道故事,入选的,送一年“记忆之味”,故事印在下一批产品包装上。
“这能行?”苏晓怀疑。
“不知道。”李静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看看在这个越来越快的时代,还有多少人愿意慢下来,写一段关于味道的记忆。”
策划案发回李家洼时,已经凌晨一点。高军很快回复:“方案通过。但静妹子,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周考试,别熬夜了。”
李静回复:“好。”
她关掉电脑,躺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苏晓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六年前那个清晨,她坐在大哥自行车后座上去镇中学;想起第一锅“坳里香”出锅时母亲眼里的光;想起孙奶奶第一次在品鉴单上写下自己名字时颤抖的手;想起识字班的煤油灯,想起新车间投产的鞭炮声……
六年。真快。
也真慢。
快得好像一眨眼,慢得每一帧都刻在骨子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春苗发来的照片:深夜的超市,“记忆之味”货架前,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大姐,正拿着瓶子仔细看。照片配文:“静总,这位大姐看了十五分钟,最后买了一瓶。她说,像她老家味道。”
李静保存了照片。
窗外,省城的夜晚永不眠。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恍惚的光影。
而她清楚地知道,三百七十公里外,李家洼的雪夜很静。新车间里,机器已经休眠,但老灶的余温还在,像这片土地深沉而绵长的呼吸。
“记忆之味”的第一天,卖了三百八十六瓶。
不多。
但够了。
足够让灶火继续燃着,让手艺继续传着,让这个关于味道的故事,在这个飞奔的时代里,慢悠悠地、却又固执地,写下去。
李静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但今夜,让那些买走三百八十六瓶酱的人,那些在货架前停留四分钟的人,那些还相信“慢”的力量的人——
陪她一起,做个关于味道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