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顺着震动来源,抵抗着浮力潜下。这才发现,女神像的胸口是一面两人高的镜子,周围镶的桂枝纹样,和镜花院的几乎一模一样。
洛七游动着凑近,这面镜子上影影绰绰倒映出洛七有些疲惫的脸和手臂上充血拉丝的肌肉。
镜子另一面的子规,正拼命用头撞着镜子边框的金属镶条,试图通过金属传导出更大的声音。但用了避水符的洛七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凭借感知力察觉到这股极其细微,却不同寻常的震动。
避水符已所剩无几,湖底巨大的水压让洛七眼球充血,骨骼和肌肉都颤栗起来。
镜子里的子规也同样看不见洛七。两人近在迟尺,却迟迟没有任何进展。
子规只记得,那漩涡的撕扯极其猛烈,水月仅仅只是个普通人,当自己察觉到自己凝的保护罩再也护不了水月时,只好解开洛七腰间的绳索,抱着水月缩成一团,挡住绝大部分冲击力,以减少水月受到的冲击,借着离心力甩了出去。
时间回溯到当时漩涡爆发最强盛的时候,被甩出去的子规和水月双双失去意识,子规醒来时,额头不知何时磕破了,眼前一片血红,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衣衫褴褛,腿折了手也扭到了,身处一间木质结构的小屋内。这个小屋的镜子隔绝了外部的湖水,子规暂时得以休整。
水月也不见踪迹。子规强忍着头痛,极力回想起了自己彻底昏过去的最后一幕:
眼前有一道银色的辉光闪过,水月和自己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召,被一股暗流引着来到了这尊女神像前。当时不知道怎么就进入了镜子内部……
子规蹭着墙,撑着自己坐起,看着眼前这面古怪的镜子。
很快便发现,这面镜子的桂枝纹和洛七提到的镜花院里那些桂枝纹路有些不一样。走向和数目并不遵循设计美学,红山书院里也有类似的机关锁。
当时自己还嫌洛七总记这些没用的。现在看来也许是线索。不过这些都只有见过那几面镜子的洛七才能推算出来。看复杂程度,少说也有七八级。只能寄希望于她机关测算的课业成绩好一点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万幸,身为制作者的子规感知到了自己制作的肃金咒被使用了。
随着缝隙中透露出来微弱的金光越来越强烈,子规更加确信:洛七就在外面。虽然知道洛七用了避水符,听不见声音。但红山书院传说级的全能执行者,总不会没有别的办法吧。凭借着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子规咬咬牙,开始拼命用头使劲儿撞击镜子的金属镶边。
子规额头的血水顺着银色镶边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但镜子上还是只能看见子规自己的影子。
子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昏死了过去。
彼时的洛七,也用掉了最后一张避水符。
在闭眼的前一刹那,子规恍惚间看见镜子上那张自己的脸,似乎变成了另一张熟悉的脸,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巴……
洛七顶着窒息和巨痛,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不用避水符,在一千米水压下解开了八级的机关锁。
没有避水符,有且只有一个好处,能听见机关锁的声音——这在机关破解术中,是极其重要的辅助。
此时洛七眼周和脖颈的毛细血管已经尽数开裂,渗出发紫发青的斑点。
再也撑不住了,撑不住了。
用尽了肺泡细胞储存的最后一丝空气。也用尽双腿肌肉筋骨的最后一丝力气,哪怕洛七身体素质强悍得像怪物,也还是一个会累会痛会窒息的人类。
湖底的水压如盖如山般压来,洛七咳出大团大团的鲜血,鲜血一经吐出,立刻消散在湖水中,远处蛰伏的猎手耸了耸鳃,尾只轻巧一拜,便无声地前进了几十米。
洛七喉管里灌入铺天盖地的湖水,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洛七听到了一声金属卡扣弹出的脆响:
咔嗒——
洛七前倾,似乎要倒下,眼前的镜子刹然间变得透明。
没事的,摔不着的,都是水,水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就算是带回河东那个小池塘,多活了这么些年,也算赚了……
洛七回想起河东池塘边,一双双稚嫩的小手一遍遍把自己捞起来;回想起红山书院爱织毛衣的陈婆,回想起教机关术的诸葛教授……
好了,死吧。总算可以死了。累死了。
————————
此时的恒我已经突破到第八重,还剩六次雷劫。
恒我跪在湖面上,第八重阵痛的余威还在刮擦她的骨骼。她抬不起头,只能看见自己按在湖面上的手,骨节嶙峋,皮肤干瘪,吸附在干瘦的骨骼上——“破镜重圆”的每一重都要经历一遍生死,此时的恒我只是一位处于死亡临界点的老妪。
阿喱伏在不远处护法,神色不变,但周身气流已经大乱,形成七八个直径五六米的涡旋。
“破镜重圆”中最具人情味的设计就是可以随时停止,但不能存档,下次再开始就需要全部重新来过。
恒我倔强地坚持着,死一次,又借着微弱的月华活过来,活一瞬,再被下一道天威压向死亡。
楚云看着,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生死的频率撕扯着。
不能再等了。
她走到岸上那片被雷火犁开的旷地中央,仰头,今夜天幕沉沉。
她开始起舞。动作很慢,像在推开一扇极重、古旧的门。
没有乐,只有她足尖划过砂砾的悉索声。随着手臂的摆动,她喉咙里慢慢吐出古老的祷祝音节,一个字,一个字,庄重地吐在风里。
渐渐地,那墨黑的天幕,仿佛被她的动作拭开了一点。更深邃处的、太阴星君亘古的力量,被楚云以身为祭,丝丝缕缕地牵动了。
一抹幽淡到近乎虚无的月华,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缓缓沉降,流泻向恒我。那光华触到恒我的一瞬,她濒临涣散的冰蓝色眼眸,猛地凝起一点光核。
楚云的舞骤然加快了。不再是祈求,而是蛮横的索取与引渡。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把那无形的、冰冷的太阴之力全部拥入自己怀中。
天上的“墨色”翻滚起来,隐约传来震怒的雷鸣——剩下的六道劫雷,被这突兀的干预激怒了,但她们的力量,竟被楚云的舞蹈牵扯着,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最后一圈旋转停下时,楚云背对恒我,面向苍穹。那幽淡的月华纽带,此刻炽亮如星汉,一头连着她,一头没入天穹的漩涡。
“算我欠你的喽。”楚云的声音很淡然,甚至带着一点嘲弄和不羁。
恒我想动,想喊,但磅礴的、被强行引渡而来的月神本源力量正冲刷着她,修复她,推着她向第九重的门槛涌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剩余六道本该劈向她的劫雷,如同被磁石吸引的巨蟒,狰狞地调转头颅,轰然砸落在楚云单薄的脊背上。
楚云的身体猛地一弓,没有倒下。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光被雷火照得惨白一片,那个身影在连续六次通天彻地的轰击里,始终没有弯曲膝盖。她站在那儿,像一截突然被种进天与地之间的沉默的引雷木,承接了所有天谴的暴烈。
雷声歇了。
焦土上烟雾缓缓散开。楚云站着,周身萦绕着未曾散去的、细微的电弧,皮肤下透出的不再是血肉的光泽,而是一种玉石将裂未裂的枯槁灰白。楚云慢慢转过头,看了恒我一眼,那眼神很轻松,像是把所有的担心都卸下了。
哐一声倒下。
借着太阴之力,恒我成功突破到十二重,神格终于彻底凝聚,圆满无瑕。冰凉的泪水滑过她新生的、光洁的脸颊,砸在栌沽湖里,绽放出一朵朵澄明的海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