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骁他……很好。
从前她只盯着他的不足看,而今才知,这个人根本曜如红日。他不单可提枪纵马保家卫国,他还能还天下一隅清明,陈安在、谢文蹇之流,不知有多少得了他的荫蔽。
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卫骁是大丈夫。真正狭隘的,是她。
于是陆菀枝愈发地觉得,应该离卫骁远一些,不要连累他,不要伤害他,不要再给他希望,却又没有办法兑现。
直到冬狩,卫骁都未联系过她,她也没再给卫骁写信,期间倒是让人去盯了谢文蹇诉讼的那个案子。
没了讼师,这案子自然审不下去,不过赵家那家亲戚也没能笑出来。
被告有天与翼国公当街撞上,被寻了个冲撞无礼的由头,当街暴打了一顿不说,还赔了好些钱帛。
她就说卫骁会管这事儿嘛,那些钱帛估摸着也是给了苦主一家。
此后一连多日无事。
动身往上林苑冬狩那日,天仍是下着雪,都说瑞雪兆丰年,但愿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去的路上颇非了些工夫,一大早就出发了,到地方日已西沉。
下得车,陆菀枝一抬头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卫骁。他身量高,鹤立鸡群一般,想不瞧见都很难。
多日不见,卫骁居然蓄起了须,着一身玄色劲衣,人显得历练老成,但步伐一迈,却又仍是带着气吞山河的锐利气势。
她险些没认出来,盯着他,不觉多看了两眼。
卫骁目光扫过她的方向,也不知是否看到了她,随即转身往营地去了。
男女营地以一条小河隔开,于是他这一走,陆菀枝这一日便再未见他。
一夜无话。
次日祭祀兽祖,至日中方歇,余下半日各自练马,熟悉地形,要等再次日方才开始围猎。
天公作美,今日未下雪。
猎场上有一块开阔地,男男女女皆在此骑马。陆菀枝也骑着她的马儿在这儿跑了几圈,可惜没看到卫骁,只碰到了不住找她攀谈的卢贵妃。
陆菀枝心中烦恼,索性找了个肚子痛的借口,打算回营。
哪知刚刚调转马头,一抹疾风扫过脸颊,带着凛冽的攻势,将她狠狠吓了一跳。
陆菀枝将身子一歪,想躲,却不料未能控住身体,竟就这样慌慌地摔下马去。
“郡主!”卢贵妃惊得脸色大变,慌忙下马扶她。
“无妨,我没伤着。”
陆菀枝爬起来,拍去裙上的泥。她落下马时抓紧了鞍桥,摔得不急,只是磕痛了膝盖,弄脏了裙子,挂在脖子上的墨玉也被癫了出来。
“谁!是谁放的暗箭!”卢贵妃见她无碍,回身怒喝。
空地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这边看来。
便见长宁在一片注视下,懵着张脸催马过来,身后还跟着赵柔菲。
“我只是想吓吓她,谁知她这么不禁吓,倒成我的不是。”长宁显是知道错了,却又要面子,犟着不肯认。
卢贵妃见放箭的竟是长公主,先前那股怒火当场歇了一半,只是斥道:“长公主这一箭若是射偏,可是要人性命的!”
长宁仍是骑在马上,没有下来的意思:“我箭术好得很,才不会射偏!”
卢贵妃还想说什么,被人拉住了袖子。
陆菀枝冲她摇摇头,云淡风轻,与长宁笑道:“是我胆子太小。且当这是咱们姐妹玩笑,只是过火了些……长公主明日若猎得好物可要分我一两只,咱们便就扯平,我箭术不好,正愁明日怕要空手而归呢。”
长宁脸上正挂不住,就见陆菀枝给了台阶,岂能不顺着下来,下巴一抬:“好说。”
两人没起争执,卢贵妃自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感叹道:“郡主大气。”
其实陆菀枝只是想回去了。
她既不想被卢贵妃拉着说话,也不想跟长宁掰扯,更不想在这片空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看。
她与众人别过,正要拨马离去,忽听不远处起了议论声,回头去瞧,见是卫骁突然现身。
他骑着赤焰而来,竟宛若冲锋。
男人勒停马匹,朝她的方向瞄了眼,很快又催马转身,往靶场试射去了。
陆菀枝抿了抿唇,再次拨马欲去。
长宁见她走开,回头瞅了眼异常安静的赵柔菲,心觉奇怪:“你今儿怎的不说话?”
最爱损陆菀枝的不就是她赵四么,方才最好挖苦人了,她却居然哑巴了。
赵柔菲心头早不知骂了陆菀枝多少回,可又知在没扒出她奸夫之前,不能妄动,自是一句话都不去惹对方。
当下被长宁这么一问,只是为难地勋哥由头:“嗓子不大舒服。”
长宁皱眉:“定是昨儿吹了风,你还是回去养一养吧,我找崔姐姐玩儿去。”
说着左右张望寻找起人,眼睛一弯,“呀,在那儿!”
赵柔菲:“……”顺着长宁跑去的方向瞧,便见崔家二娘子一身如花似火的骑装,座下是一匹雪色白马,衬得人如冬雪傲梅,全场瞩目。
心中便就不高兴,暗暗啐了一口,直骂崔二打量着要勾|引谁似的。
长宁催马过去,崔二却似是没看见她,提着弓箭,一夹马肚子,策马往靶场方向去了。
陆菀枝已行出一段距离,忽听身后传来尖叫,应声回头,赫然见那白马驼着红衣少女,似离弦之箭往靶场飞奔。
马失控了。
一时惊声四起,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那可是崔家的二娘子,金贵得很,岂容出一点好歹!
也不知怎的,崔二娘子出行居然没护卫跟着,那马一顿狂奔,无人敢拦。
“崔姐姐!”长宁急得策马去追,却哪里追得上。
正当众人傻眼,但见卫骁将弓一扔,赤焰撒开蹄子猛一阵跑,转眼追至崔二身后。
卫骁一跃上了白马,自崔二手中夺过缰绳,拽紧了一顿教驯,一小会儿的工夫,那白马便就老实下来。
围观众人赶紧一拥而上。
陆菀枝远远瞧着,见那白马之上骑着一男一女,崔家二娘子哭得是梨花带雨,小鸟依人般靠在卫骁怀中。
一时心中冒出酸意——当世英豪与世家贵女,真真是珠联璧合。
她再度抿了抿唇,飞快地回头,催马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