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安试图打破这片令人尴尬的沉默,也试图提醒厉恒,她已经完成了任务,没有留下她的必要了。
厉恒没有回答,而是任由电梯平稳上升,到达了顶层的私人休息层。
门开了,厉恒迈步走了出去,他松了松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走进了这个位于顶层的,完全属于他的私人空间。
这里没有办公室的严肃,只有一个巨大的,环绕着落地窗的休息区,一套简约而昂贵的沙发,一个藏酒丰富的吧台,以及脚下那整座繁华的云新市。
他走到吧台前,自顾自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倒进一个水晶杯里。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成为了这片空旷休息区的唯一声响。
厉恒没有邀请周雪安坐下,也没有给她倒水,而是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比起冷冰冰的文字,我更想听到当事人的现场汇报。”
他转过身,倚在吧台上,手中端着那杯冰水,目光穿过大半个房间,落在她的身上,
“周助理,你可以开始了。”
周雪安看着厉恒,沉默了许久,然后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没有数据,我擅长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数据,而是我的感觉。”
“感觉?”
厉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质疑和嘲弄。他甚至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周助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感觉’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不能量化,不能预测,不能作为任何决策的依据。我的公司,我的人生,都从来不依赖于这种东西。”
他轻轻晃了晃水晶杯,里面的冰块发出清楚的碰撞声响,
“你的任务是写一份价值两万五的报告,既然没有完成,那就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下周一,我希望看到你的辞职报告。”
周雪安吃惊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冰冷且不以为意,
那份吃惊逐渐转化为愤怒,她的眼尾微微泛红,又上前了一步,
“是,我的任务是完成那份报告,或许我找不到足够的数据支撑,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份价值两万五的感觉。”
她抬头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厉氏集团财报里披露的供应商里,有一家做新能源电池的,是你们现在最大的合作商,我看过他们的财报,里面有些东西不对劲。”
厉恒的身体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一个连千位分隔符都不知道的人,竟然去主动查找并阅读了厉氏集团核心供应商的财务报表?
她,一个连自己的工资都要在合同里翻半天的人,竟然能从一份专业的财报里,看出“不对劲”?
而且又是像上次那样,仅仅只凭着感觉两个字?
厉恒的眼神像鹰一样,死死地将周雪安钉在原地,就这样过去了十几秒,他终于动了,
只见厉恒走到一旁,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通讯按钮。
“陈宇,让法务、财务、风控三个部门的总监,立刻到顶层会议室,现在。”
他的指令清晰而简短,不带一丝感情。
然后他切断了通讯,将目光重新投向周雪安。
“哪家公司?”厉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哪一份财报?第几季度?第几页?”
“你所谓的不对劲,是指哪个科目?是他们的现金流与利润不成比例,是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异常,还是存货和原材料成本对不上?”
他用一连串精准而专业的名词向周雪安发起了进攻,也是在对她进行最严苛的拷问。
厉恒一步步走向她,眼神里的审视足以让任何一个真正的,资深的财务分析师都感到胆寒。
“把你看到的东西,现在,立刻,在我的电脑上指出来。并且我希望你清楚,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将直接影响一桩价值数十亿的供应链合作,所以你最好有足够让我信服的证明。”
周雪安被厉恒身上那股突然爆发出来,不加掩饰的强大气场吓地退后了半步,
但她没有胆怯,而是迎着他凌厉的眼神看了回去,
“是金易能源,我没有证明,也没有数据支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感觉到了他们财报里那份刻意掩饰之下的不协调。”
“没有证明,也没有数据支撑?”
厉恒低声重复着她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厉恒低头看着周雪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试图压下那即将爆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滔天怒火,“我不接受这个答案。”
“你一定看到了什么。一个数字,一个不起眼的注释,一个前后矛盾的细节。人的感觉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一定有一个触发点,就算你叫不出那个触发点的专业名词,但它一定存在。”
厉恒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她的大脑,找到那个被周雪安忽略掉的,关键的细节。
“周雪安,”他第一次认真地叫了她的全名,而不是周助理,“闭上眼睛。”
“现在,闭上你的眼睛,回到你看到金易能源那份财报的时候,一页一页地想,第一个让你感觉到不舒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他用一种近乎催眠的,缓慢而清晰地语调继续道:
“不需要说出它的名字,也不需要任何数据,你只需要把它描述出来,用你能想到的任何语言。”
“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