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安摇了摇头,摇去了脑海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然后毫不客气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紧接着,她的五官就痛苦地皱在了一起,像确认了鱼干能吃的小猫,但是吃了一口,发现鱼干是苦瓜做的。
厉恒的眉心也跟着微微皱了起来,
巴西喜拉朵,中度烘焙,口感均衡,带有坚果和黑巧克力的风味,苦味柔和,回甘明显。对于习惯喝精品黑咖啡的人来说,这是一款非常友好和顺滑的入门级选择。
是他特意为她选的,
怎么到了她嘴里,就苦成了这样?
这一刻,厉恒对她的不悦,还仅仅停留在对她品味的怀疑上,
然后,他的不悦就升级成了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和愠怒的复杂情绪。
只见周雪安手忙脚乱地从她的包里掏出了一盒再普通不过的,纸盒装的X牛纯牛奶,
然后她歪着头看了眼咖啡杯,似乎是嫌太小,然后拿过那个无辜的分享壶放在自己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打开包装,
将那瓶冰冷的,普通的牛奶,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那杯由特定水温,特定手法,特定豆子冲煮出来的,温热的精品咖啡里!
两种液体在杯中粗暴地混合,形成了一种看起来就非常寡淡,不伦不类的奶咖色。
厉恒觉得,自己现在的血压一定是快要爆表了,
这感觉,就像他送出去一本失传已久的珍稀古籍,而她却用来扇风,
就像他为她披上一件顶级羊绒披肩,她却用来......擦桌子。
这已经不是品味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亵渎,是对一切精致、考究、有秩序感的东西的公然挑衅。
周雪安不但丝毫没察觉到厉恒的血压,反而还颇为满意地晃了晃分享壶,学着陈宇的样子优雅的为自己倒了一小杯,
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厉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和她那壶被毁掉的咖啡上移开,重新落回到他的电脑屏幕上。
因为再看下去的话,他怕他会忍不住让陈宇撤回咖啡,并附上一份关于“咖啡因不耐受人群行为建议”的报告给周雪安。
厉恒面无表情地敲击着键盘,但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跟她,根本就不是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给她精品咖啡,和对牛弹琴没有任何区别。
也罢,
至少,牛奶......也能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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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鱼缸里的周雪安一边美滋滋地喝着她的咖啡,
哦不,
是拿铁,
一边滚动着鼠标翻动着那份财务分析报告。
她听取了楚宁的建议,将三年的财报同时对比起来看,不需要理解每一个细节,也不用去思考其中到底有什么深意,
只要去感受。
周雪安看着资产和利润表里的栏目在三年内像滚雪球一样翻了将近十倍,
看到了公司的管理层从一开始的平均5.60岁的员工变成了现在40出头,
看到了公司的股东名单从一开始的长长三页到最后的不足一页,而且大部分都掌握在了厉恒的手里。
完全不懂商业运转原则的周雪安,在这一刻仿佛也能透过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看到其中的刀光剑影,
换管理层、扩张商业版图、归集股份,
这一切,不正像是她写的一本小说里,年少登基的帝王吗,
一个手段狠厉的新帝,通过扶持有能力的人,改革赋税与苛政从而开创了一代盛世,
他克服了无数的困境,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时间,爱好,精力,甚至是自己深爱的女人。
他算不上一个好情人,但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
周雪安转头看了看厉恒的办公室,百叶帘阻隔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里面,
但是她也能想象得出来,厉恒和她笔下的那个少年新帝,大概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吧。
周雪安收回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用手托着小巧的下巴,思绪却不由得飘的很远,
在她那本小说里,少年新帝放弃了自己深爱的女人,终身未立后,也未纳妃,
直到他生命的尽头,在那个将一切都染成最纯洁的白色的大雪天,独自一人登上了紫禁城的最高处,
看着皑皑白雪覆盖着的皇城,眼角滴落一滴清泪。
他拥有了这苍茫壮阔的天下,也为天下祭奠了他短暂的一生,
到底是他拥有了天下,
还是这天下囚禁住了他?
他不敢想,
但若还有来生,
他不想站在这孤独的最高处了,他想牵起那她那纤白柔软的手,
在这样的大雪天,两人一起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手里的温热和眼里彼此的倒影,
一定会比这一片白,要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