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龛内没有灯火,但借着手火折的光,能看到里面分层摆放着数个狭长的铁匣,匣体泛着冷冽的哑光。
佛图安极其小心地捧出最上层一个较短的铁匣,打开卡扣。里面衬着深色绒布,绒布之上,并排固定着三支箭矢。
但这箭矢截然不同。寻常的箭镞是铁或钢,而这三支箭的箭头,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色泽暗沉近黑、却又在火光下流转着一种冰冷金属光泽的材质,形状也更狭长尖锐,带着特意打磨出的放血槽。
“这是用洞里特有的黑石精炼后,混了钢打造的箭头,”佛图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混杂着自豪与畏惧的意味,“赵爷叫它‘破甲锥’。寻常铁甲,哪怕是将军们的精锻明光铠,三十步内,也未必挡得住它一戳。更厉害的是……”
他指了指箭头暗沉的颜色:“这黑石头炼出来的东西,极耐高热,赵爷让人试着在箭镞中空处填入最烈的‘火龙药’(□□混合某些矿物粉末的加强版),发射后撞击硬物可爆开,虽比不上火炮,但破门、伤人,极为阴狠。只是炼制太难,成品就这些,赵爷舍不得用。”
他又示意九襄看下层更长的铁匣。打开后,里面是几根铳管,同样泛着那种特有的暗沉光泽,口径比寻常火铳稍小,但管壁显得异常厚实。
“这是试做的黑石铳管,”佛图安解释,“赵爷说,用这管子,能承受更大药力,打得更远更准,且不易炸膛。但……对火药和弹丸要求也高,还在琢磨。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角落里那几个小陶罐,看见没?里面装的是研磨极细的黑石粉,混合了别的东西。赵爷提过一句,说若遇火急剧焚烧,能生出毒烟,遮天蔽日,呛人肺腑,久闻必伤……但这法子有伤天和,他也只让备着,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九襄凝视着这些利用特殊矿产开发的致命“奇技淫巧”,心中寒意更甚。老赵的图谋与准备,远超前想。他不仅囤积常规火药武器,更在探索利用本地稀缺矿产(钨矿)打造更精锐、更穿透、更持久、甚至更歹毒的特殊兵器。
九襄的目光从那些暗沉致命的“黑石”武器上缓缓扫过。
(宝莲OS:贪嗔痴三毒炽盛,化为此等利器。若落于野心之徒手中,不过是助长杀业,令生灵涂炭,轮回更苦。老赵欲以力破局,却不知暴力滋生暴力,终成无尽漩涡。)
她心中一片澄明,却又沉重如铁。
这些武器,绝不能落入拓跋氏手中,更不能落入任何唯力是图的好战者掌中。拓跋逐如今身份已明,他背后是雄踞草原的拓跋王庭。若让他或他背后的势力得到这个矿洞的秘密,无异于猛虎添翼,将对中原造成毁灭性打击。而其他势力若得之,也不过是开启新一轮更残酷的征伐。
她想起佛经所言:“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老赵种下了这危险之“因”,她既接下了这个位置,就必须了结这可能诞生的恶“果”。
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月光,在她心中升起。
她必须离开这里。
但不是带着这些武器和秘密逃离,而是要将它们彻底掩埋,连同这个矿洞的危险潜力一起,从世人的贪婪与争抢中抹去。
而离开的方式……
她转过身,看向恭敬候在一旁、眼中仍残留着悲痛与忠诚的佛图安。火光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却映出眸中一种不容动摇的凛然。
“佛图安,”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商议,而是宣告,“我以教主身份,下达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命令。”
佛图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地龙翻身’机关,永久锁死。水漏排空,引药拆除,火绳截断。确保它永远无法被启动。”
“这些,”她指向壁龛中的特殊武器和那些图纸、配方,“全部销毁。钨钢器物重炼为寻常铁料,或深埋于无人可寻的矿道深处。所有相关图谱、笔录,尽数焚毁,灰烬扬于暗河。”
佛图安瞪大眼睛,满是难以置信:“主上!这……这都是老主上毕生心血!是咱们红心教最大的依仗啊!您……”
“正因是心血,才更不能留。”九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取祸之源。老赵欲以此‘力’争雄,却困死于此。我们若再紧握不放,红心教上下万人,迟早因此物而尽成齑粉。唯有放手,方能求生,方能不堕地狱业火。”
她顿了顿:“我会出去,但是以“小菩萨”身份。洞内一切,你们需守口如瓶。老赵重伤不治,我,是唯一可以保你们性命的人。”
“主上!!”佛图安扑通跪下,虎目含泪,“这些都是赵爷的心血啊!”
“你亲眼所见,赵爷临终将红心教一切事务都交给我来处置了,他要你听我命令。”九襄轻轻摇头,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悯与坚定,“我的“小菩萨”身份才是你们性命最好的‘盾牌’。佛图安,执行命令吧!”
她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属于教主、也属于灵魂深处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仪。
佛图安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纵横,良久,终于以头重重磕地,发出一声闷响,嘶声道:“属下……遵命!”
九襄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着野心、死亡与禁忌科技的幽暗洞窟,心中一片寂然。
(宝莲OS: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此身此念,若能为止杀熄纷略尽绵力,便是功德。阿弥陀佛。)
她转身,向着那被巨石封死的洞口方向,迈出了步伐。将背后的武器、秘密、乃至万人教众的期望,连同那可能燎原的恐怖战火,一并决绝地……留在了即将永归沉寂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