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滞住了。
如此……意料之外却又诡异地吻合了他的某种预感。
短短几息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冲出去?自己是否是对手?此人为何杀人?原地隐匿?冯泓就这么死了,如何面对九襄?
就在这心跳如鼓的僵持中,他看见那黑影俯身,极其熟练地从冯泓身侧取出那柄象征着北燕正统的“玄月”宝刀。
那把刀!与白日冯泓的话语产生了致命的共振。不能就这样放他走!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窜起,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就在那人将“玄月”纳入怀中,身影即将再次没入月洞门外更深黑暗的前一瞬——
阿逐动了。
他像一抹真正的影子,从藏身的树后滑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将所有的震惊、恐惧与疑问死死压在喉间,化作一双在暗夜中灼灼燃烧的眼睛。他放弃了安全的隐匿,选择了危险的追踪。
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报恩寺后山更深的阴影里。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令阿逐心头沉凝的是,前面那人杀了冯泓,夺了宝刀,却并无仓皇逃窜之态。步伐甚至称得上沉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之事,正不疾不徐地走向某个既定之地。
山路渐陡,就在一处前临深涧的狭窄空地,前面那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阿逐立刻隐入一块巨岩之后,屏住呼吸。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人毫无征兆地骤然回身,那柄刚夺得的“玄月”宝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清冷月色下划出一道凄艳幽暗的弧光,不偏不倚,直刺阿逐藏身之处!
阿逐心中骇然,对方竟早已察觉他的跟踪!生死关头,腰间那柄 “赤日”弯刀也瞬间出鞘!
“铛——!”
双刀狠狠撞击在一起!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迸射的火星短暂照亮了两张同样紧绷的脸。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阿逐手臂发麻,气血翻涌,竟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卸去力道,脚下碎石滚落深涧,许久不闻回响。
他心道:好强的膂力!自己的臂力已非寻常中原人可比,这人竟还强于自己!且这人刀法大开大阖,凌厉刚猛,每一击都带着草原搏杀般的野性与纯粹的力量碾压,毫无花哨,却招招致命。
“赤日”与“玄月”这两柄分隔百年、象征王权与传承的孪生宝刃,终于在凄冷的月光下轰然重逢。
“赤日”挥出,刀锋破空竟隐隐带起一股灼热罡风,仿佛内蕴大漠烈日之魂,刀势雄浑暴烈,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蛮霸,那是草原王权不容置疑的昭昭之威。
“玄月”迎击,轨迹却幽诡难测,刀光清冷如流淌的水银,又似月华泻地,灵动中暗藏杀机。它不硬撼“赤日”的锋芒,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贴着对方刀脊滑开,或借力轻引,刀刃颤动间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诉说隐忍。
每一次撞击,“赤日”的炽红流火与“玄月”的幽蓝冷辉在空中猛烈纠缠、撕扯又倏然分开,声音也截然不同:“赤日”势大力沉,碰撞如惊雷炸响,撼人心魄;“玄月”则更显尖锐悠长,碰撞后余音震颤,似有无尽回响。
阿逐已将身手施展到极致,然而,在那人仿佛能劈开山岳的沉重刀势面前,他险象环生。对方的刀力远超于他,每一次硬碰,都让他虎口崩裂,手臂的酸痛直抵骨髓。
“呃!”
一次避无可避的正面硬撼,“赤日”被“玄月”以千钧之势狠狠压下,刀背几乎贴上他的肩膀。阿逐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在近距离之下,他终于清晰地看见那张脸——
浓眉如染,鼻梁高挺,深刻的法令纹勾勒出刚毅的轮廓,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如同草原深夜盯住猎物的头狼。这张脸……这张脸!
阿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惊愕如雪崩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维。竟然是他!那个曾在他危难之时,救了他一命的男人。
而更让阿逐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话。
那人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逐因极度震惊而失神的脸,盯着他手中那柄奋力抵抗的“赤日”刀,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吐出的并非中原话:
“苏格!阿逐!我的儿!这就是你阿姆交予你,对待阿布的弯刀吗?!”
“苏格”(意为“斧刃”)是草原赐予最勇猛战士的称号。
“阿布?他是父亲!”
这声呼唤,裹挟着草原风雪的粗粝、血缘本能的灼烫、以及跨越十余年生死迷雾的沉重,如同最凌厉的无形之刃,比刚才任何一招攻击都更彻底地,击穿了阿逐所有的防备。
他颓然地失了力量,手中宝刀“锵啷”一声,沉沉跌落在脚边的碎石与尘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