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那话音落下,短暂的死寂之后,伴随着洞内那奇特声音的彻底消失,矿洞入口处的光线被一道缓步走出的身影遮挡。
那声音正是老赵,然而入目的脸,却令人触目惊心的,竟让九襄与宝莲两个魂识都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那已不是记忆中出现在地宫中的那张青春的容貌,眼前的这张脸,仿佛在短短时日内,被某种无形的时间洪流或残酷力量,狠狠冲刷、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与活力。
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接近尸骸般的青灰,布满蛛网般深深刻入的皱纹,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子反复镌刻而成。曾经或许挺直的鼻梁,如今显得过于嶙峋。眼窝深陷得可怕,几乎成了两个黑洞,只有最深处,那两点幽火未曾熄灭,反而在这极致的衰败衬托下,燃烧得更加诡异。
他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已从这具加速衰败的肉身中抽离,全部灌注到了眼前这矿场、那些武器、以及那个“成为新世界之神”的疯狂蓝图之中。
那双骇人的眼睛,此刻打量着九襄:
“刘默以为他人多势众便能掌控天下?”他忍不住露出轻蔑的语气,“可笑。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到的不过是井口的天。他永远想不到,真正能决定王权归属的,不是人多,不是马壮。”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体和辽阔的海域,落在了遥远金陵城中的某处。
“他一定会死在我手里。”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如同在陈述“明天会下雨”一般自然。“不是阴谋诡计,不是沙场对决。是一道他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力量,跨越他认知的鸿沟,轻轻抹去他的存在。”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宝莲身上。那真空般的平静里,那丝评估的意味更浓了。
“至于你,宝莲。”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或者说,我的‘同类’。”
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土人们敬畏地低下头,向后退开些许。
“穿越者的孤独,我比谁都清楚。那是一种……与整个世界为敌,又试图理解、掌控、甚至重塑它的……甜蜜折磨。” 他枯瘦的脸上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更僵硬,“我们本应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同盟,唯一的……理解者。”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手术刀般剖析着眼前的女子:“过往种种,立场、误解、甚至你曾站在我对立面……我都可以不计较。因为那些,在‘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注定要做什么’这三个问题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再次抬手,这次指向的是那些奇形怪状的“武器”,和这庞大而超越时代的矿场。
“看看这里,宝莲。这才是未来。这才是我们这种人,应该倾注心血的地方。用知识碾压蒙昧,用技术定义规则,用这双手——” 他摊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却异常稳定的手,“——去捏合一个属于我们的、更‘合理’的世界。而不是困在宫墙里,玩那些早已被历史证明失败无数次的权力游戏。”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劝诱”的温度:
“刘默注定是旧时代的尘埃。而你,宝莲,我们……还有机会。有机会一起,成为新时代的……奠基者。甚至,主宰。”
九襄心绪纷乱如麻,忽见岛屿东北角方向一道粗黑的烟柱伴着零星火光,猛地从那边茂密的树冠后方腾起,直冲灰蒙蒙的天际。
“呜——哇啦!” 原本肃静押送的土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惊恐的呼号声四起,伸长脖子望向烟起之处。远处,依稀传来了金属猛烈撞击的铿锵还,声音隔着丛林与山峦传来,模糊却激烈,显然爆发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红袍的僧人竟一身狼狈地冲了过来。他原本整洁的衣衫沾满了泥浆和草屑,甚至撕破了几处,脸上挂着汗珠与泥痕,呼吸粗重,眼神中再不复之前的阴鸷冷静,只剩下惊怒交加与一丝惶惑。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矿洞口附近:
“主上!出事了!武器作坊和三号粮囤……被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