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此,他向皇帝跪下,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
“而今新朝初定,老臣恳请将那半毁的塔基迁入金陵,于皇都择一灵秀福地,在其上重建一座‘报恩塔’。此举一为酬谢报恩寺三十年护玺之功,二则昭示陛下承天受命、延续正统。”
太师语气稍顿,目光又转向九襄,温言续道:
“老臣尚有一念:何不借此殊胜机缘,将九襄姑娘亲眷的遗骸一同奉安于此福地?说来……当年与臣一同冒死护驾出宫的,正是臣的师弟慧明,他也是九襄的授业恩师。当年那场硬仗……慧明师弟为护九襄娘俩而去,其遗骨与九襄的母亲合葬一处,如今若能一并迁入灵吉之地,既全了佛门因缘,也令忠魂孝骨同受国恩香火,永镇皇图。再于塔周兴建寺庙,赐名‘大报恩寺’。如此,塔为寺魄,寺涵塔灵,既酬谢昔日报恩寺护玺之功德,亦昭示陛下承天受命、正统绵延。”
“当年那场硬仗……”几字如针般刺入刘默心头。他神色忽暗,仿佛对九襄怀有愧疚,终是沉声落下定论:
“太师思虑周详,便依你所奏。此事全权交由你督办。”
“陛下,”太师躬身接旨,却未退下,“老臣斗胆,请让九襄姑娘一同协理寺塔兴建之事。一则,她对至亲生前习性、身后遗愿最为知晓;二则,此事由她亲自经手,亦是尽孝于最后关头,慰藉存殁,成全礼义。”
刘默见九襄眼中似有涟漪轻漾,他心下一滞,终是颔首:
“准。但你必须时刻护她周全,事成之后……”他话声微沉,字字清晰,“立即回宫。”
九襄闻言,立即敛衣跪下:“叩谢陛下恩典。只是……”她略作迟疑,“桂秋宫毕竟是后宫嫔妃居所,臣女居之,恐于礼制有违。”
“此事不必再言。”皇帝未容她说完,似乎有些厌倦了,“朕明白你心意,定会命人于宫苑西北择一清静院落,你出宫前可先于其中设佛堂,长奉父母灵位。如此,既全你孝思,亦不违宫规。”
不出三日,宫城西北角,一处远离中枢殿阁的偏僻院落,在皇帝令下,将其内外整饬,去除旧时繁丽装饰,唯留素墙黛瓦,遍植修竹青松,引一道活水入院,凿浅池以映月。更名为——“素月院。”
九襄一刻不愿多留,当日便离开多事的桂秋宫,遣散身边宫女,独自往素月院去。行过深廊曲径,却见三两宫女远远立在朱柱旁,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低语细细如针。
(宝莲OS:九襄,你看她们好像在说你八卦,容我窥视一番。)
宝莲他心通轻轻一展,那些私语便入了耳:一个声音噙着几分讥诮“都说陛下对她念念不忘,如今不也转眼有了新欢?听闻那美人,还是前朝废帝宫里的,最擅媚术勾魂。”另一个掩口轻笑:“可不是么……换作是我,也宁愿要活色生香的美人,谁愿终日对着一尊冷冰冰的菩萨?”
(宝莲OS:九襄,男人果真本性好色,刘默身侧如此快便新添佳人了。也好,他便不会总来打你的主意了,不过那位女子是何等模样,我可是好奇得很。)
九襄捻动佛珠的手指,未曾停顿半分,仿若无闻。
素月院中,梵音再起,悠长沉缓,如静水深流。风过殿阁,拂动了帘影,又悄然远逝。未过几日,太师遣人递来消息:出宫前往报恩寺恭迎塔基的一应仪程,皆已备妥,不日便可启行。
就在九襄离宫次日,后宫一道旨下:
“宫女许氏,性行温良,姿仪婉顺,深得朕心,特册封为美人,赐居承露宫。”
旨意很简单,未提及具体缘由,但“深得朕心”四字,已足够在后宫激起千层浪。许若美,这个前朝废帝跟前得宠的女子,一夜之间,又跃入了新帝的枕塌。自此,许若美便似一颗骤然被拭去尘埃的明珠,在刘默的后宫中莹莹生辉,独占春色。
新一轮的因果,已然无声种下。
国师展开那道自宫闱深处送出的密函时,窗外正掠过一声孤雁的哀鸣。素绢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尚未干透:“美人已承露,菩萨将渡江。”
“佛图安——!”国师声如狮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