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九襄忽然笑了。那笑声清凌凌地荡开一室凝滞。
“哥哥这是忘了么?”她眉眼弯起,眸中温软又俏皮,“你自然是月氏国的阿逐啊——逐月、逐光,逐一道你自己的路。”
萧逐又是一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重述一个珍藏多年的旧梦:“是了……我是阿逐,阿娘说,我们月氏人生来就是要逐草原、逐日月、逐自由。”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之间那道因兄妹身份刻意疏离筑起的薄墙,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残雪,悄无声息地化了、散了,只有一片月光般的静默漫过心头,他们仿佛一同跌回了许多年前,在这报恩寺古松下初遇的美好午后……
“咳咳……”冯泓几声干咳刻意拔高,硬生生将两人之间那片温软的氛围凿开一道口子。
(宝莲OS:这爹当得,真是时辰挑得好,眼色看得妙——专拣人心尖上最暖和的时候泼冷水。)
小毛球害羞,钻回九襄怀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阿逐,”冯泓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个介于讨好与尴尬之间的笑,“方才我那是……那不是真要伤你。不过吓唬吓唬,试试你这些年的胆魄可还如从前。”他说得又急又密,像在撒一把收不住的豆子,“不然你瞧,了尘老和尚随手一掌,怎就轻易卸了我的力?那是我压根没使真劲!”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觑着九襄的脸色,见她并不出言,便又凑近阿逐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小子……这入宫之事,与你也是条明路。你想想,你今日已在关键时刻助了新帝,若就此机会能在新帝身边谋个一官半职,将来或可借南朝之力,查访你父消息……”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甚至为你母族报仇。这岂不比漂泊江湖强上百倍?”
“不!我现在便要去寻我爹!”萧逐猝然起身,眼中烧着一簇近乎偏执的火,“我娘咽气前,只留了这一句话‘找到你爹,替我报仇’。你说这刀是你故人的,那他定与我爹有关!你既知旧事,便告诉我:他如今最可能在哪?!”
(宝莲OS:这孩子……性子一起,真是十匹马都拉不回。)
“你这傻孩子,”冯泓转过身,眉头紧锁,声音里混着无奈与焦灼,“我若真有他半点音讯,何需等到今日?这些年来你为我鞍前马后,虽非我血脉,却早如骨肉至亲……我又岂会瞒你?”
九襄却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阿逐脸上:“我陪你去。”
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小毛球立刻窜回九襄肩头,前爪啪嗒一拍她的肩膀,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副“我也去!”的架势,活脱脱一个讲义气的江湖搭子。
冯泓看向九襄,无奈道:“他轴性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我的女儿,你怎么也跟着犯傻?这天下茫茫,你们两个年轻人,无依无靠,要往何处去寻一个消失了几十年的人?”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而道: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殿下如今坐拥南朝江山,只需发一道密旨,遣几队暗探,不比你们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强上百倍?”
“我意已决。”声音沉冷如铁,既已知冯泓之前的欺骗,阿逐再听不进冯泓一言一语。
九襄眼见气氛又要陷入僵局,便撒娇地拉住冯泓的手:“冯爹,今日虽是娘亲忌日,我们却能在这满是旧日时光的屋里团圆……实在珍贵。只是,我总觉得,还该添些别的滋味……”
冯泓听了这话,眼底马上漾开柔和的波纹,那透出的暖意,直漫到眉梢。他望着女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熨帖过的满足:“是、是……今日团圆,话都说开了,再无隐瞒。尤其……”他咽了咽口水,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品着一味等了许久的蜜,“尤其能听你这般唤我,爹这心里…此生满足了。”
他欣然起身,衣袖带起一阵温煦的风,那是一家之主被孩子需要、接纳时才有的舒展:“酒该满上,菜更得丰盛。咱们定要张罗一桌最热闹的,才对得起这番心意,对得起这屋子里的……旧时光与新团圆。”见阿逐也随即跟着他起,冯泓并不回头,却道:“今日,你就安安稳稳留在这儿。我速去速回。”
阿逐木讷地将目光探询九襄,九襄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极轻地冲他点了点头。那一颔首之间,两人仿佛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小毛球一听到“张罗一桌”,原本耷拉着的耳朵倏地立了起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盛进了揉碎的星子,尾巴早已不由自主地在身后快活地摇动起来。
(宝莲OS:比猫馋的小老鼠,还记得当初应承你的那桌全肉宴?既如此,还不快摇着尾巴跟紧你冯爹去?也好让他多割些好肉回来。)
热闹的一人一鼯出了门,脚步声渐远,屋子忽然静了下来。暖融融的光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相对坐着,眼底燃动着未诉的衷肠、未尽的话语……
只是这屋里,此刻确不止两人——九襄体内那缕自远古便存在的意识,此刻正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一尾沉入深潭的鱼,静默而专注地“旁观”着。
(宝莲OS:唉,这光景……老娘在这儿,倒像个特大号的灯泡了。若也能跟着出去转转,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