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认得,便请刘相——当众诵出太后遗旨。”
“此……此……”刘康嘴唇颤动,手中密信如有千钧之重。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眼中满是挣扎与惊惧,喉头反复滚动,却终究吐不出半个字。
四下群臣早已按捺不住,人从中响起数道急促的催问:
“刘相!太后临终亲手所托,众目皆见,您还犹豫什么?!”
“是啊,莫非这信中……真有不可言之秘?”
几位白发宗亲更是推开身前同僚,颤巍巍上前数步,拱手高声道:
“丞相!乱局当前,岂容私虑?请当众宣读——以安人心!”
声音叠浪般涌来,刘康面色惨白如纸,握着信的手指节青白,那薄薄的信封仿佛随时要在掌中碎裂。
“既然丞相不敢念,”刘裕声若沉钟,忽见他双足微错,身影倏忽一晃,已掠过红袍僧合围的人墙,直逼刘康面前。未待众人惊呼,他袖袍一卷,那封紧攥在丞相手中的血书已易其主。
下一瞬,他身形如鹤影穿云,自纷乱的人群头顶掠过,稳稳落在大雄宝殿前的青石阶上。衣袂尚在飘荡,他已擎信向天,声震四方:
“刘相何以不敢念?只因这薄薄一笺所载——乃是太后临终亲笔写下的《忏悔书》!”
此言一出,台阶下一片哗然。
刘裕声如古钟,字字撞向大殿高耸的梁柱。他展开那血迹斑驳的纸页,仰首望向殿中垂目静观的三世佛,继续说道:“今日,老朽便在这三世佛前——应她临终之愿,为她代诵此卷,将这深宫三十年血债,一一道与天地听!”
“罪妇刘门王氏,于佛前自陈罪愆,血泪为墨,魂魄为证。气竭之前,将此生所犯之孽障尽数录此,不求宽宥,唯愿真相大白于三世佛前,稍减我阿鼻之苦。”
“第一罪:窃子夺位之罪;吾因无子失宠于王爷,心生魔障。国师献计,假称有孕,暗遣心腹自民间抱来健康男婴,伪作亲生。又借“双虹入怀”之异象,使王爷深信此子天授。为固宠夺嫡,更以慢毒害死王爷正妃张氏,伪作急症而亡。”
“第二罪:怂恿夫君弑亲屠侄之罪;王爷图谋大位,唯惧荆州王兵权在握。国师设局构陷,诬其谋反遂发兵征讨,继而借献头刺杀永康帝。吾身为王妃,非但未加劝阻,反以‘吾儿乃是天命所归,凡障目者,皆当扫除。’之言暗助其志。”
“第三罪:弑君谋国之罪;王爷登基后,国师执当年假孕旧案为刃,暗室相逼:龙椅上若非真龙,太后当如何自处?妾身如坠冰窟,方知吾儿血统之秘,早成悬颈利剑。为护吾名位,妾身终是接过了那西域缓毒。百日之后,君王咳血而崩,妾身扶吾儿继位,垂帘听政。然玉座之后,国师尽在掌控,妾身不过是他谋国的刀刃。”
“佛经云: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此身堕无间,亦难偿罪愆万一。惟留此血书,曝之于光天、昭之于后世。深宫三十载,步步皆血痕。非人非鬼处,尽是画皮身。”
太后遗旨诵毕,偌大广场陷入死寂。
刘裕双膝轰然砸地,青石砖上竟震起细微尘埃。他挺直脊梁,朝着苍茫天际沉沉一拜,喉间滚出的声音混着砂砾般的哽咽:
“父亲大人在上,王家军三百七十位弟兄英灵共鉴——”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铁铸:“今日,你们的血债……终于得见了天光!”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额头重重叩在石上。三十年的风雪、江涛与屈辱,都压在这深深一拜里。
皇帝面上血色尽褪,围跪在太后身旁的权臣惶恐不安,山风穿殿而过,拂动无数僵硬的袍袖。国师却在此刻鼓起掌来。掌声不疾不徐,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刺耳。
他脸上并无阴谋被揭破的惊惶,反而像卸下了一副戴得太久的面具,眉眼间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轻松的释然。嘴角那抹微笑很淡,却像刻在石头上般清晰,目光则如浸过雪水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全场每一张震骇的脸,最终与脸色惨白的皇帝四目相接。
“胡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所言种种——老臣皆可佐证。”
国师此言既出,如铁铡落下,断然定音。人证物证俱在,字字千钧,不容置辩——当今九五之尊,竟非皇室正统。
无数道目光从低垂的官帽下暗自射向皇帝,惊骇、震动、猜疑、窥探与盘算,在死寂的空气里无声碰撞、交锋。
“太后薨了,国师罪证昭然……可陛下并非先帝血脉……乱局已现,棋局将翻,下一注……该押在何处?”
满场寂然中,只听见皇帝越来越沉、越来越僵的呼吸声。
国师赵允明朝傀儡皇帝踏出一步,衣袍挟着冷风:
“现在,傀儡小儿你说,究竟是谁在觊觎谁的江山?!”
他声调陡然拔高,如夜枭啼啸:“为何传国玉玺销声匿迹三十载?正因江山不正,国器蒙尘!正统不在!玉玺何在!”
话音如铁锥凿地,凿得众人心头发颤。偏就在这时:“玉玺在此——!”
一道温婉却清亮的女声,自人海深处响起。那声音不高,却似玉磬轻击,霎时穿透了广场上厚重的肃杀之气——人群如被无形之手分开,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
那女子未簪珠翠,乌发仅以木钗松松绾起,面容清丽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她双手捧着一方被玄锦缎包裹的物件,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大雄宝殿的石阶。
“你……你……”
国师赵允明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方才那掌控全场、步步紧逼的气势,此刻如被冰水淬透的炭火,嗤一声,于瞬间熄得干干净净。他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僵住了。
风止了。
万千道目光如铁钉般,死死钉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