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
“更有一处邪窟,不在窖内,反藏于西厢廊下第三间寮房之内。此房平日封存,贫僧于子夜暗中撬入,见其中竟是一间石室,设有石床、邪符及各种奇诡器具。少女会被轮流带入此室,以……以残酷邪法取处子之血,充作药引。贫僧曾于暗处听得看守之人零语,方知他们是为教主炼制所谓‘长生不老之药’。”
太后骤然抬手,目光如淬冷的针,直刺向了尘:“慢着。什么教?那教主,你可见过面目?”
“回太后…他们自称…‘罗布湖教’,目前已遍布南方,至于那教主…无人得见其真容,皆以‘湖中圣人’称之。”他说到此,从怀中谨慎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粗瓷瓶。瓶口用蜡严密封着,灰扑扑的外表毫不起眼,“然则…小僧趁其不备,从那丹炉边取得些许已炼成的药末,尽藏于此瓶中。”
“‘湖中圣人’…好一个狂徒,操弄邪术,竟自称圣人!”太后缓缓将手中那串沉甸甸的迦南香珠搁在紫檀案上,内侍已接过瓷瓶,送到她眼前,她只远远闻了一下,便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内侍,道:“果然是邪物。”
内侍会意,将瓷瓶仔细收入袖中暗袋,退至阴影里。
太后重新看向了尘:“你既已窥见其巢穴,继续说。
“小僧见其中数位姑娘已气息奄奄、命悬一线。情急之下,不敢再等,便连夜将寺院布局与暗室通道草绘成图,托人星夜驰送县衙。”了尘的声音压得低哑,却字字清晰,“吴知县当即调集差役,天明前围了古寺,将窖中女子尽数救出…只恨那主事妖僧耳目灵通,竟趁乱脱身。小僧心知此线若断,后患无穷,便暗中尾随其残党,在山中暗伏三日,终是…窥见了他们的后路。那群人并未逃远,反就在此山腹,开凿了一处…”了尘抬眼,目中尽是恐惧,似乎不敢继续说下去。
“说下去!”太后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平静中带着不容退避的力道。
了尘伏低身子,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字句:“是……是一座庞大的地宫。”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鼓起毕生勇气,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其内……其内殿宇森列,廊柱皆以汉白玉砌成,金砖铺地,明珠为灯……那规制气象,竟、竟……”他猛地闭眼,仿佛被记忆中的景象灼伤,“竟奢华僭越,堪比皇宫大内。”
“果然——是他!”
太后齿间碾出这几个字,一字一钉,扎进凝固的空气里。她倏然侧首,目光直直劈向身侧那垂手而立的青衣内侍,那一瞥里,再无怀疑,只有一种寒透骨髓的确然。
“你可知那地宫入口?”青衣内侍上前半步,声音如薄刃破风,直抵了尘耳畔。
“小僧不负众望,终在飞瀑雷鸣之后,窥见了那道隐藏在瀑布后的玄铁闸门。”了尘肩背骤然绷紧,那道疤痕微微抽动。
殿内死寂,烛火在太后眼中投下两簇幽暗跳动的影。
片刻后,太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喉间滚动,继而变为清晰可闻的“呵呵”冷音。那笑声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与自嘲。
“好…好得很。”她慢慢收住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原来这些年,国库里短少的银两、内帑中‘损耗’的珍宝——是全长了腿,自己跑进了山里!”她目光陡然锐利如箭,射向虚空,仿佛要穿透宫墙,钉进远山深处,“哀家早知他背地里做些腌臜勾当。却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猖狂至此!”声音陡然拔高,又狠狠压下,化为更深的切齿之恨,“这哪里是挖个地洞藏些赃物?这分明…分明是要把哀家的江山,一寸一寸,都掘空了,填进他那不见天日的阎罗殿里!”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声而出,胸脯微微起伏,眼中寒光激荡,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有烈焰在那深潭般的眸底焚烧。
太后缓缓站起身,迦南香珠沉沉垂落腕间。她目光先扫过伏地的了尘,又转向一旁面色苍白的知县。
“难怪这云深寺被掘地三丈,也寻不着那妖僧的巢穴——”她声音沉冷,字字如凿,“原是借着瀑布天音,藏在雷鸣水帘之后。好一个灯下黑。”
她踱步至了尘身前,垂眸看他:“和尚,你此番,立了大功。”
随即转向知县:“吴永,着你即日调集两县精锐差役,两县所有可用之锐尽数编入前队,此番便由你亲领前队。为先导清道,打开这地宫之门。”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钉入死寂的空气,“哀家——要亲自进去看看。”
“娘娘不可!”旁边的青衣内侍忙阻拦,“娘娘,地宫幽深莫测,贼人狠辣异常。奴婢愿领三百台军死士先行探路,纵是龙潭虎穴,也必为娘娘荡平前路!”
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冰刃般的弧度,忽然轻笑一声:“险?能险过人心?你的三百台军,跟紧哀家的轿辇。哀家就是要亲眼看看,他那座阎罗殿,究竟……有多气派。”
内侍无声跪地,知县重重叩首。了尘闭目合十,在听到“亲眼看看”四字时,那道从眼角斜劈而下的旧疤,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蜈蚣,正随着他眼皮下细微的滚动,微微抽搐,迸发出一瞬失控的兴奋,笑了一下,旋即一切归于死寂。他仍是那个枯瘦、卑微的僧人。
风穿殿而过,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