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之音如玉石相击,在法坛上空回荡。这番言论字字出自圣贤经典,引经据典,鞭辟入里,纵使贵宾席上高门贵人心中惊骇,面上却寻不出半分驳斥的由头。
而坛下百姓间早已起了压抑不住的骚动。一个满面风霜的老农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对身旁汉子低语:“菩萨……是懂咱们苦处的。”
静默不过须臾,那提问的布衣书生抚掌朗笑:
“说得好!执先王之尺,丈量今政之短长;擎圣贤之烛,照彻天下之所望!”
掌声先是零星响起,旋即汇成雷鸣,连前排几位官员也不禁微微颔首,
(宝莲OS:成了!引圣贤之言,说百姓之心,这般应对,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你醒得也太是时候了。)
原来方才那书生的几句诘问,字字如楔,猝然撞开了九襄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窗。当年寺院,萧逐也曾提出同样质疑,昔日萧逐的话语,借今日书生之口,穿越岁月,在她心头轰然回响,竟将她彻底敲醒。
九襄心念道:前辈的演讲,令人耳目一新,不如便有劳前辈,再为此局做个收束,赐下一段圆满。
(宝莲OS:这……也行,反正哲学宗教,说白了都是一种信条罢了。)
于是“九襄”(宝莲)继续一本正经的胡掰道:“此身若便是渡舟,何必江湖问远方……既已识得‘观自在菩萨’之意:吾本是佛,修心便是修佛。我们口中所称‘阿弥陀佛’不再只是一个礼拜的佛号,更是我们平日相见时,可互赠的至高寄语——这声祝福,是在对彼此的内在佛性致敬:祝福您,早日证得这智慧与生命的双重圆满……”
随即如春雷炸响于冻土,震耳欲聋的欢呼与佛号声轰然爆发!
“阿弥陀佛——!”
这声浪不再是单纯的诵念,而是饱含着对自身佛性的无限欢喜,在古庙的梁柱间反复激荡。
九襄澄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沸腾的众生,待声浪稍平,方以清泉般的嗓音为今日法会作结:
“善哉,众善知识。既识得此心,当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这声声弥陀,便是最好的拂尘。”
“方才我们共论‘阿弥陀佛’之大愿,其所希冀的西方净土,是无有众苦、但受诸乐。而我们所追寻的人间净土,亦是仓廪实、衣食足、幼有所教、老有所安。此二者,名相虽异,其理相通,其心归一。”
“故,勿谓净土远在西方十万亿佛土之外,亦勿谓大同世只存于故纸经典之中。但以清净心,行慈悲事,持智慧力,破烦恼障——从修身齐家,至建言社稷,每一分向善的努力,皆是在为这人间净土添一砖一瓦;每一次对佛性的体认,皆是与阿弥陀佛慈悲接引之愿深刻相应。”
“愿诸位以此心为灯,以此行为路,自度度人,方不负今日一会之缘。阿弥陀佛。”
最后的佛号落下,整场法会从对阿弥陀佛圣号的探讨开始,历经对理想世界的追寻与现实的思辨,最终又回归到修行与实践的根本,形成了一个深邃而圆满的回路。
一直安静蜷在九襄膝头的小毛球,此刻竟也人立而起。它也如信众将两只前爪合十,毛茸茸的脑袋低垂,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澄澈光芒。待佛号终了,它轻轻"吱"了一声,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了悟般的宁静,随后乖巧地趴回九襄怀中,尾巴尖却还若有所思地轻轻摆动,仿佛也在品味这场法会带来的心灵洗礼。
眼见坛下群情沸腾,两个刚刚完成共同演讲的默契灵识正自欣然,沉浸在思想共鸣的喜悦之中。她们全然不知——庙墙之外,已是风波乍起。
雅座上的沈府君早已面露愠色。家仆沈武悄然上前,附耳低语几句后,他神色骤变,眼中寒光迸现,他略一点头,沈武心领神会,旋即转身而去。
法会在一片祥和与振奋中缓缓落下帷幕。信众们虽渐次散去,许多人的脸上仍带着豁然开朗的欣喜,口中不住地念诵着佛号,不时有人回身向坛上的九襄投来感激与崇敬的一瞥。
九襄维持着一派恬静的神情,一一颔首回礼,目光却不自觉地频频越过人群,望向庙门之外。
那里,本该有冯鸿备好的马车安静等候,待她辞别众人,便可启程前往皇城。然而,庙门外空荡荡的,不见车马,更不见冯鸿的身影。一丝不安,悄然漫上心头。怀中小毛球的躁动更使她焦虑。
(宝莲OS:事有蹊跷。你爹迫不及待要走,却不见踪影……你今日又无端昏沉,恐怕绝非巧合,莫非有人刻意设计?)
就在九襄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小菩萨。”
只见李白去而复返,他已褪去方才听法时的激动神色,脸上是惯常验尸时的冷静与审慎。他快步走近:“我见姑娘方才讲法时脸色青白,恐非疲累所致,怕是另有缘由。若愿信我,请随我来,容李某细看。”
九襄当即点头,紧随李白,上了他的青篷马车。
待九襄钻入车厢,李白也随即跟上,沉声道:“冒犯了。”随即他以两指轻搭九襄腕脉,又示意她伸出舌苔查看,再细细观察了她的瞳仁。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紧锁:
“是‘百日醉’,一种药性猛烈的蒙汗药。分量下得极重,若非姑娘远超常人,恐怕早已昏睡不醒。此药药力绵长,按此剂量,本应让你沉睡十个时辰以上。”
(宝莲OS:好狠的手段!这是打定主意要让你错过法会!会是谁呢?)
李白沉吟道:“姑娘今日讲法,深得民心……莫非是有些不当言论,碍了谁的眼,竟要下此死手?”但他随即摇头,“不对,此药分明是昨夜便已掺入你的饮食。”
话如惊雷,两人目光一撞,瞬间了然——祸根早已埋下,与今日法会无关。无需多言,李白猛一拉缰绳,马车在街角划出一道急弧,直奔客栈查明真相。
客栈掌柜的回答,让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那位冯老爷?两个时辰前就急匆匆退房走了啊。”
九襄脸色一黑。
(宝莲OS:两个时辰4小时!这么久,他肯定不会丢下女儿自己走的,除非……老爹危险!)
李白眉头紧锁,指节不自觉地攥紧,声音沉了下去:“情况不妙。”
话音未落,就见小毛球吓得“吱”一声尖叫,慌不择路地就要往门外窜,结果迎面撞上一堵温热的“墙”——正是王捕役那张因疾跑而涨得通红的大脸。
“啪叽!”
它整只球被撞得向后翻了个跟头,晕头转向地在半空扑腾两下翅膀,最后软绵绵地跌进九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茶杯里,溅起几滴温热的茶水。小家伙顶着片湿漉漉的茶叶,趴在杯沿直哼哼,黑眼睛里转着委屈的圈圈。
王捕役疾步闯入客栈,额间带汗,神色焦灼。他一眼看见九襄,脚步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既急切又难以启齿的复杂神情,最终还是一咬牙,压低声音道:
“小菩萨……萧参军他……他……”
九襄急切问道:“他怎么了?”
(宝莲OS:不会是遭遇不测了吧?!)
“他被下了大牢,罪名是谋杀小翠!”
“谋杀?”药效才退,本就虚弱的九襄几乎眼前一黑。
(宝莲OS:小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