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走上前,指尖拂过菩萨泥金剥落的面颊,积年的尘灰簌簌落下。她清理得格外仔细,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与迷茫,都倾注在这擦拭之中。然而,半晌过后,神像的面庞依旧朦胧不清,半面残损,半面模糊,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香烛,小心插在香炉的残灰里,跪在殿内唯一一个略显干净的蒲团上,合掌闭目。
“娘,慧明师父……你们…在那边可好?今日是娘生辰,愿你们莲台清净,彼岸再无纷扰……”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上升,单薄而执着,在这破败的殿堂里,她的祈愿渺小得近乎悲壮。她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未起……
院落里,冯鸿正清理着杂草。他闻到熟悉的香火气,他也记得静慈的生辰,知道九襄在祭奠她娘,他的思绪也不由得飘回当年寺院偶遇的情景,多少有些伤感。
可惜了,那个因为他的复国大计而间接导致悲剧收场的女人。她的死,他并非毫无触动,否则也不会亲手为她收敛遗容。只是,当他试图将她的尸身从那个和尚怀中分开时,竟发现两人拥抱得如此之紧,死都无法将其剥离。
这徒劳之举,让他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最终,他只得将这对苦命鸳鸯合葬一处,也算全了他们生前未能如愿的相守。
而秦将军的死,则如同心头一块悬石悄然落地。一个知晓他过往底细的潜在威胁,就此彻底沉默。这带来的,更多是一种障碍扫除、尘埃落定的复杂平静。
冥冥之中,仿佛天意也在为他铺路。曾经的障碍被一一清除,而他失去的骨血与象征力量的宝刀,正一同回归他掌中。
冯鸿立在院中,目光看似落在院里的断垣杂草,心思却全系在殿内。对于这个费尽心思、来之不易的女儿,他深知强求不得,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这水磨工夫的耐心。人既已在身边,血脉相连,他日九襄自然会认回自己这个唯一的亲爹。
他耐着性子,估算着祭奠的时间。直到那殿内飘出的香火气渐渐稀薄,在空气中几乎再难捕捉,里头却依旧静得发沉,他这才整了整神色,抬步朝殿门方向靠近了几步,朝着那片昏暗试探着唤道:
“走吧,九襄。无论你去到哪里,你娘都会在天上守护着你。人哪,总得学会自己往前蹚。”
连唤数声,无人应答。
殿内空荡,回声清晰得令人心慌。他围着大殿快速转了一圈,不见九襄人影,就连那小毛球也不见踪影,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九襄——!” 他的呼喊在空寂中回荡,唯有死寂回应。
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殿内——神像、香案、烛台,所有物件皆破损蒙尘,唯独那个蒲团,显得过于干净、过于完整了!就连那从地底砖缝顽强钻出的野草,也仿佛刻意避开了蒲团周边……
冯鸿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单膝跪在蒲垫边,手指在蒲垫边缘与地面接缝处一寸寸仔细摸索。蒲垫前那片磕头的位置,干净得异乎寻常!他眼神一凛,不再犹豫,用刀柄朝着那片异常干净的地面重重一敲!
“咔嗒!”
一声清晰的机括轻响!蒲垫前方的地面竟应声向下翻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洞的幽深通道!寒气自洞中扑面而来。
“见鬼!”
冯鸿脸色剧变,咒骂了自己一声。这一次,他再没了大火焚塔时的半分犹豫,紧握弯刀,将心一横,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那一片吞噬他女儿的未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