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对静慈美貌心怀嫉妒的尼姑,此刻更是面露快意,尖酸刻薄地扬声道:
“哼!静慈平日装的一脸虔诚,却早与慧明师兄暗通款曲,方才生下你这孽种!真是丢尽了佛门脸面!”
立刻有人出声附和,言辞愈发不堪:
“正是正是!什么‘小菩萨’,什么佛子转世,不过是慧能那老贼为遮掩其弟偷人丑事编出的谎话!”
“我看她分明就是个妖物,吸干了寺院的福报,才招来这弥天大祸!”
曾受过九襄帮助的小沙弥广净,缩在人群后,眼神躲闪,小声嘟囔着:
“唉,也…也不能全怪她…不过,她确实是不合适留在这里了…”
那些与他一般,还留存微末同情的声调,瞬间被淹没在汹涌的恶意里。
更有曾因犯错被慧明责罚过的武僧,满脸戾气地吼道:
“跟她啰嗦什么!这等祸害,打出去便是!”
静安师太内心充满恐惧与盘算,见批评九襄的呼声渐高……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
“对!赶她出去!她就是灾星!快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
“滚出去!莫要让我等动手,污了这佛殿!”
一根根手指戳向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向她喷吐着最恶毒的言语。那些她曾以为的佛法慈悲,师门温情,在这一刻,被撕扯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排斥、恐惧、落井下石与急于撇清的丑陋。
九襄孤立在殿心,如同暴风雨中一叶无助的扁舟,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指控,冲击得摇摇欲坠。她所认知的世界,正在眼前寸寸崩塌。
戒律堂首座慧仁,不,即将升为报恩寺住持的慧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却在冷笑:“慧能、慧明…你们压在我头上二十年,可曾想过今日?这住持之位,合该是我的!今日我欲铲除这‘妖孽’,看谁还敢质疑!”
他将手中禅杖一顿,脸上浮现出悲悯与威严交织的神色,手臂猛地一挥,指向九襄,字字如冰:“此乃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这祸胎玷污!当年业火未能将你焚烧,已是佛祖慈悲。今日你若再不离去,休怪老衲引动寺中禁制,让你再尝业火焚身之痛!”
一时间,殿内群情汹汹。
“滚出去!”
“妖孽,滚出佛门净地!”
“立时三刻,滚出山门!”
曾经受人敬仰的“小菩萨”,转眼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些由慧能、慧明一手建立的寺院声誉,那些因她而起的香火鼎盛,此刻都被选择性遗忘。
一股力道从身后袭来,九襄猝不及防,重重跌坐在地。昔日多少捧赞,如今便化作多少踩踏。九襄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沉进由失望与背叛凝结的冰层。
冯鸿心头火起,奋力排开众人。可他的臂膀能推开簇拥的人墙,却推不开那一道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他的身躯能挡在九襄之前,却挡不住恶语相加的寒刃。就在那千夫所指、恶意几乎凝成实质的刹那,九襄忽然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暖意。
是那只小毛球。它不知何时已悄然钻入她的衣领,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蹭着她的锁骨,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驱散她那彻骨的寒意。它仰头望她,乌溜溜的眼里只有全然的信赖。这微不足道的温暖,此刻却如同暗夜中唯一不灭的星火,骤然照进了她几近冰封的心湖。
“以身为舟,以心为灯。你便是你自己的彼岸,亦是你自己的明灯!”
一记清越的佛音自穹顶而来,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喧嚣的殿宇,直望向殿外……天际,初升的朝阳正奋力冲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向人间!
“佛不渡我——我自渡!”
心念骤转,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与软弱,然后迎着那轮初升的旭日,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踏出了报恩寺。
“襄儿,等等爹爹……我和你一起走!”冯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那小毛球似有所感,稳稳立在她肩头,昂首面向前方,仿佛一位无声的向导。
山门外,两道身影融入朝阳的光辉之中,如同两柄新刃,刺向山下那片广阔而未知的江湖。